“维森赫家那姑娘。四辆车?——不,一辆车,四个人。在那边工地停了一个多钟头,在那片土豆地边上又看了小半会儿。”
“她没下车,但她在看——她在看那些挖土豆的猴子们干活。”
那三个靠墙的人里有一个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她看那个干啥?她是维森赫家的人,又不缺钱又不缺地,跑到那种地方来看猴子挖土?”
“不知道。”
窗口的男人把酒壶塞进裤袋里,走到屋子中央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边坐下,桌面上摊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说是地图,其实是一张手绘的街区示意图,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圆圈和数字标记。
“但我知道的是,那种人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他们家的人十几年都没从那辆汽车里探头看过一眼那些东西。”
“她今天来了,看了,还停了车,还跟人说了话——”
“我们有眼线从工地那边传过来的话,她在那边给工人发了钱。发了钱。她不是来视察的。”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沉了几度。
那个叼着烟卷的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指腹上按了一下就熄了。
“发了钱?给那些……给猴子发了钱?她凭什么?她是不是想收买人心?是不是想在建自己的……那个词叫什么……情报网络?”
窗口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空了的铁酒壶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壶底在木板表面刮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更低:“她现在还不清楚这里头是怎么回事,但她很快就会想清楚。这种人不笨——”
“她是没吃过苦,但她今天吃了灰吃了土,回去肯定会琢磨。她只要再出来一次,两三次,她就会发现我们。”
“到时候她会怎么选?是跟我们谈?还是带着人回来清场?”
“而且别忘了——她家那些老头子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这么干的。她一回去,那些老东西就会炸。”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拉开了一条缝,看着远处已经快要消失在暮色里的那辆汽车的后尾灯。
“盯紧她。只要她再出来,所有路线、所有停留地点、所有跟她说过话的人,全部记下来。”
“这种人不来则已,一来就是要搞大事的。我们要么在她搞出大事之前跟她把关系谈明白,要么——”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他的手指在窗框边缘的旧漆皮上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干裂的深灰色漆皮。
而此时在维森赫庄园主楼二层的会客厅里,空气的质地跟那间危楼里的阴暗房间完全不同——
这里点着六盏壁灯和一座枝形吊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和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上,把整个空间映出一种沉甸甸的、被精心维护过的华贵感。
会客厅中央的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布,桌上没有摆任何茶点,只有几盏银质烛台和一杯搁在桌角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五个人坐在长桌两侧的扶手椅上,他们的年纪从五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脸上的皮肤状态都保养得不错。
但在壁灯的暖光照耀下,那些脸上的表情却跟灯光的暖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维森赫家族长老会的五名成员,没有人手里拿着茶杯或者报纸。
所有人的双手都搁在扶手上或者交叠在膝盖上,坐姿笔挺,目光全部汇聚在长桌首座的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晨礼服、领口的领带系得微微有些歪的年轻人——
维森赫·凯恩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他的下颌线条比平时要紧一些,那是凯恩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爆发时的习惯性状态。
“凯恩。”
坐在凯恩右手边第一位的长老开口了,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两鬓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
但头顶的头发仍然是深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地向后抿去,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浅灰色的、被岁月磨得锋利如刀的眼睛。
那位长老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像一只没有咆哮却已经露出了利爪的老狼。
“你知不知道你女儿今天去了哪里?”
凯恩的目光平稳地迎着那位长老的视线,他的声音也保持着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一根看不见的弦正在被拧得越来越紧。
“我知道。她去了城南的纺织工棚和东边靠近铁路线的建筑工地。去之前她跟我提了这件事,我同意让她去的。”
那个长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你同意了。你让维森赫家族的独生女——我们家族唯一的直系合法继承人——”
“在没有提前向长老会通报的情况下,独自去了贫民窟?去了那个充斥着黑帮、流民、非法移民和传染病的地方?”
“凯恩,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父亲?还是说你已经忘记了你自己是这个家族的族长?”
另一个坐在左排第三位的长老接过了话头,那是一个身材比第一位略微瘦小一些的男人,戴着一副细银框眼镜。
眼镜腿末端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垂在耳侧,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
“凯恩,我们不是在指责你——我们是在指出一个严重的问题。”
“落萼薇的行为,在她自己看来可能只是在‘体恤民情’或者‘学习社会现实’,但在外人看来完全不是这样。你现在回想一下——”
“一个家族的独生女,在没有任何正式预约和通报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贫民窟的工地上,跟工人们一对一地谈话。”
“你觉得那些商业伙伴会怎么想?我们的竞争对手会怎么想?市场上的消息会怎么传?”
戴眼镜的长老说到这里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度不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