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碾过碎石路面时落萼薇感觉到整个车身都随着路面的坑洼而轻微地摇晃。
落萼薇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搁在纸页的夹缝里,目光却越过车窗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快速后掠的田野上。
田野的颜色已经从城郊那种灰扑扑的土褐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暮色的暗黄——
太阳已经从头顶斜移到了西边大约四十五度的位置,光线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一种更柔和但依然明亮的淡金色。
那层淡金色的光铺在收割后的麦茬地上,把每一根枯黄的断茎都照出了细长的影子,然后落萼薇的视线被一片土豆地吸引住了。
那片土豆地紧邻着公路,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地垄上歪歪扭扭地生长着一些已经开始发黄的土豆秧。
但落萼薇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秧苗上——她看见的是那些蹲在地垄之间的人影。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散落在整片土豆地里,他们在黄昏的光线里弯着腰,像一群被风吹弯了的灰色灌木。
落萼薇看见他们伸出的手直接插进泥土里,在干硬的土块之间摸索着,然后猛地一拔,一个沾着泥的土豆就从土里被翻了出来。
土豆被扔进脚边的编织袋里,那人影没有停顿就直接把手再次插进土里开始了下一次挖掘。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一双正在挖土豆的手上,她隔着车窗玻璃看不清那双手的具体细节,但她看见了那双手在接触泥土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的动作——
像是手指碰到了土里的碎石或者坚硬的土块——
然后那双手继续往下探,继续往外拔,土豆被甩进袋子的时候那双手的手指上沾着的已经不只是泥土了。
落萼薇能看见那些手指的末端有一些深色的、反光的、像液体一样的东西在往下滴。
“他们没有戴手套。”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扫过整片土豆地里所有正在弯腰劳作的人影。
落萼薇数了数,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戴着任何保护性的东西。
所有人都赤着手在那些干燥坚硬的土块之间抓掏,每一次抓握都伴随着指甲和泥土之间的剧烈摩擦。
那些人的动作快得不正常——落萼薇盯着其中一个人看了大约十秒钟,那个人在这段极短的时间里连续挖出了至少四个土豆。
那些人每一次弯腰、伸手、抓取、拔起、甩放的过程加起来不到两秒钟。
那个频率让落萼薇想起杨素行记忆里那些被加快了播放速度的视频画面——正常人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
“又是嗑药的缘故。”
落萼薇把那支铅笔从纸页的夹缝里抽出来,翻开笔记本到最新一页,但她没有立刻落笔。
落萼薇的目光仍然追着窗外那个正在挖土豆的身影,她能看见那个人每完成一次挖掘动作都会用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轻轻吸一下鼻子。
他们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鼻腔深处吸进去——那个动作太短暂了,如果不是落萼薇正好盯着那人的侧脸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毒瘾驱动下的劳动力效率,”落萼薇在心里组织着词句,“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生理极限所能支撑的范畴。”
“他们的身体在用极端的方式燃烧自己,换取短时间内的超高产出。而那些燃烧掉的部分,是永远不可能被任何食物和休息弥补回来的。”
汽车在继续往前行驶,那片土豆地的边缘逐渐靠近车窗的中段,然后开始向后退出视线。
落萼薇看见那些身影在黄昏的光里仍然保持着那种高频率的、近似机械的重复动作。
一只手伸进土里,一只手甩出土豆,那只手的手指末端在每一次被泥土磨过之后都会留下更多深色的痕迹。
那些痕迹在淡金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像铁锈一样的暗红褐色。
落萼薇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了,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压到了门把手上那层冰凉的金属表面。
只要再用力往下按,车门就会弹开一条缝,只要叫司机停车,自己就能下车。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下去亲自试一次。我要知道徒手在那些干硬的土块里挖土豆是什么感觉——”
“指甲劈了是什么感觉,指腹被磨破是什么感觉,被碎石头划开皮肤是什么感觉。”
“老约瑟夫说他们不嗑药干不了活,我现在想知道不嗑药光凭身体本身去干那些活是什么感觉。”但落萼薇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落萼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在从车窗透进来的黄昏光线里,她的手看起来比清晨坐在镜子前时更苍白。
手指细长,指关节处没有那些工人手上那种粗大的硬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甲面光滑,透着淡淡的粉色。
落萼薇轻轻弯了一下手指,指尖的皮肤被绷紧时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张细密的地图铺在薄薄的表层皮肤下面。
那只手在庄园里写过十年的作业、翻过几百本书的纸页、在钢琴键盘上按过无数个音符、在舞会上握过别人的手行过礼——
但它从来没有在泥里刨过任何一个土豆。
“这副身体的皮肤太薄了,”落萼薇在意识里对那扇门把手说,她的手指缓缓地从门把手上滑开,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
“如果我现在下去徒手挖土豆,用不了五分钟,我的指甲就会开裂,指腹会磨出血,指节上会留下至少一个月才能消退的淤青。”
“这些伤口一旦出现在我手上,凯恩一定会发现,他会追问。”
“追问之后他就会知道我今天在土豆地上动了手、知道了我在贫民窟那边的全部行程。他会气炸的。”
落萼薇想到这里,几乎能想象出凯恩的反应——
凯恩会先看着落萼薇的双手沉默几秒钟,然后脸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凯恩的声音会从平稳变成那种落萼薇只在他跟别人谈判破裂时才听到过的低沉的压着火的语气:
“你在那些地方做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