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孩子饿死的，那个老头说“有一个，去年十一月，冻死的”，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自己“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好的”，落萼薇问他的头发是不是掉得厉害——
年轻人伸手在头上抓了一把，抓下来一小撮枯黄色的碎发，他看着掌心里的那些头发愣了一下，说“是，是掉得厉害”。
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她“两个孩子都在生病”，落萼薇问是不是咳嗽、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那个女人点了三次头，眼泪就下来了但没发出声音。
落萼薇逐一向他们询问着，把那些碎片一样的、用最贫瘠的语言挤出来的细节一一拼接起来。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持续地移动着，记录的间隙里她的嘴角会微微向下撇一下——
叹气的幅度越来越频繁，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她写着写着会忽然停下来，用笔杆的末端轻轻敲一下自己眉心正中的位置，然后继续写。
落萼薇知道自己正在听的是这些工人真实情况的万分之一，甚至更少——
他们的词汇量太少了，他们的教育水平让那些人连“营养不良”“慢性中毒”“劳动损伤”这些词都说不出来。
他们只能用“难受”“没力气”“疼”来概括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而落萼薇必须从那些贫瘠的、残缺的词句后面去想象、去补全、去追问——
比如当那个老头说“有一个孩子冻死了”，落萼薇会问他那个孩子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衣服、有没有被子、有没有生火。
老头说“没有火，在桥洞底下”，然后落萼薇再问那个孩子死的时候皮肤是什么颜色，老头说“青的”。
落萼薇就把那些细节一一记下来，让那个悲惨的事实从一层模糊的描述变成一张具体的照片。
落萼薇走过脚手架的时候从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那里听到了一句不经意的话——
他说起自己很早就开始干活的经历，说当年的工地跟现在不一样，说那时候有一个黑人比自己来得更早——
那个黑人不赌不嫖不嗑药就那么一日一日攒钱，攒了几年竟然真的存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积蓄。
那个黑人既不偷也不抢更不惹事，他每天干完活就回自己的棚屋里坐着。
那个黑人攒下的钱也不露白，就那么藏着掖着打算有一天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个正常的营生。
“那你那个黑人朋友后来怎么样了？”落萼薇问。
那个男人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目光向远处飘了一下。
“他死了。被烧死了。”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顿了一下，“谁烧的？”
“黑帮。这边的黑帮。”那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几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发颤，“他太……不符合黑人的样子了。”
“他不赌不嫖不嗑药不抢不偷，黑人怎么可以不赌不嫖不嗑药不抢不偷呢？那样不是显得其他黑人都是废物了吗？所以……有人去告了密。”
“黑人社区里有人把他出卖给了黑帮。他们说他不配当黑人。黑帮的人半夜把他的棚屋围住了，把他捆在木桩子上——”
“双手捆在背后，再用射钉枪把他钉在木桩上，连脖子也钉住了。然后在他身上浇了汽油，点着了。”
那个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看落萼薇，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眼皮被割下来了。烧之前割的，让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火烧起来。你现在去查，还能查到那个案子——但没人管。”
“谁会在乎一个黑人的命呢？法律上说黑人是人，但那只是纸上写的而已。不赌不嫖不嗑药的黑人……”
“太扎眼了，你明白吗？就像羊群里出了一只不白不黑的羊，其他羊会把它拱出去给狼吃的。”
落萼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浅了，她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
过了好几秒落萼薇才重新把笔落到纸面上，快速记下了那个男人说的话，然后落萼薇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说话的男人。
“你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种不赌不嗑药的黑人了吧？”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那种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学会了赌，学会了嗑药，学会了抢。不然活不下来。”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站在脚手架投下的阴影里。
落萼薇的喉咙深处有一种酸涩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落萼薇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块堵着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叹气，我苦笑，是因为我看到这些事情作为一个人的本能反应。”
“如果我看到这些还能面无表情地听完、记完、然后转身走开——那我就已经不是人了。”
落萼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铅笔的笔杆，被掌心的汗浸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一截。
“如果我把这些记录单纯当成‘研究材料’来收集而不感到任何情绪的波动，那就说明我已经被这个体系的逻辑异化了。”
“我变成了一个只需要数据、不需要共情的工具——就像工头对待工人、工厂主对待机器一样。那我就跟那些把工人当耗材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落萼薇站在那些沟槽和铁锹之间，周围那些工人各自散开了回去继续干活。
只有那个告诉落萼薇黑人故事的年轻人还站在不远处，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搬砖。
落萼薇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转过身朝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了过去。
落萼薇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在地上都踩得很实。
落萼薇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
落萼薇只是平静地走着，像一个人刚刚看完了一场让自己无法忘记的画面之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但落萼薇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铅笔的笔杆，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