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里——皮带轮和轴之间的缝隙,大概半寸宽,手指伸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落萼薇顺着汉斯的手指看过去,那个缝隙在高速转动的阴影里看起来像一道极窄的、暗沉的裂口。
皮带的边缘在裂口处快速地摩擦着轴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吱声。
落萼薇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食指的指尖探向那道缝隙——
距离两寸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皮肤表面那股从皮带转动带起来的微风,带着金属粉末的气味。
距离一寸的时候,落萼薇能看见皮带边缘的纤维在高速摩擦中微微翘起又落下,像无数细小的舌头在快速地舔舐着空气。
落萼薇的指尖在距离缝隙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她能感受到那根转动轴散发出来的热量——
温热而持续,像一块被炉火烤过的铁板。
落萼薇在那个距离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感受着那股热量和被卷进去的可能性之间的张力。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油灰。
汉斯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的脸上已经汗涔涔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落萼薇没有理汉斯,转向机器另一侧的操作台——
一台用来接线头的装置,线头从上方的一个线轴上垂下来,经过一个导槽后被下方的齿轮咬住并向前推送。
落萼薇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操作台旁边的一根线头,按照旁边那个女工刚才做的动作把它穿进导槽里。
动作很笨拙,手指在导槽入口处滑了两次才把线头塞进去,然后落萼薇用另一只手捻住了线头的末端往前送。
齿轮咬住线头开始往前推送时,落萼薇感觉到指尖被轻微地拖拽了一下——
那种力量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抵抗的稳定性,像一条被绷紧的细绳在匀速移动。
落萼薇跟着那个拖拽的方向把手松开,线头顺利地被推送到了下一道工序。
落萼薇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排按钮和手柄,她选了其中最小的一个——一个圆形的、拇指大小的红色按钮——按了一下。
机器没有任何反应,落萼薇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旁边那个女工从几乎睡着的状态里抬了一下眼皮,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那个按钮是坏的……自从上个月被一个学徒按爆了之后就没人修过。”
落萼薇看了那个按钮一眼,按钮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底。
落萼薇低下头,用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操作台下方一根凸出来的铁杆——
那根铁杆的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凹痕,是工人们的手在长期握持中磨出来的。
落萼薇把铁杆拉向自己的方向,听到机械内部传来一阵咔嗒声,线轴停下了。
落萼薇按了一下旁边另一个绿色的按钮,线轴又重新开始转动。
落萼薇松开铁杆,看着线轴恢复到了刚才的速度,动作重复了一遍之后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短促了。
胸腔里有一股憋闷感从深处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和支气管的交界处,每次吸气都只能灌进去一半的量。
落萼薇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开始呛咳。
第一声呛出来的时候落萼薇还勉强忍住了,用手背掩着嘴,把声音压得很低。
但第二声接踵而来,又急又重,像是从肺叶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的,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依然掩着嘴。
落萼薇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里有什么细小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在随着咳嗽的气流被往上推——那是棉絮。
那些白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棉絮纤维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已经被落萼薇吸入了不少。
它们黏在气管内壁的黏膜上,像无数根极其细小的针同时扎着那些脆弱的组织。
咳嗽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落萼薇直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周围有些发酸,眼角有一点点湿意。
但那不是眼泪,是咳嗽震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落萼薇的手指在发颤,那种颤抖从指节的末端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是有极细的电流在皮肤底下到处乱窜。
落萼薇把发颤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本小笔记本和笔,手指在翻开纸页的时候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下才留下第一道痕迹。
落萼薇写道:“工作时间:约十分钟。身体反应:剧烈呛咳,气管内有异物感,手指颤抖,体能消耗极快。”
然后落萼薇换了一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写道:
“这副大小姐的身体实在是太羸弱了——心肺功能太差,肌肉力量不足,耐受力几乎为零。以后必须把锻炼身体当作日常课业的一部分来严格对待。”
“每天晨跑、力量训练、冷水浴……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变强壮,否则这种程度的体力劳动都撑不过一刻钟,更别说做更多的事情了。”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抬起眼来看见汉斯正举着一只搪瓷缸子递过来,缸子里盛着半缸子浑浊的、泛着黄色的水。
“小姐您喝口水,这水虽然不太干净但至少能润润嗓子。”
落萼薇摆了摆手没有接,她的喉咙里还有那股铁锈和粉尘混合的余味,她不想再往里面灌更多奇怪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工棚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响——一道铃声。
那道铃声像一把钝刀划过铁皮的表面,尖锐而粗糙,从工棚的天花板附近响起,在整座工棚的空间里回荡了两遍才停下来。
汉斯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落萼薇说:“吃饭时间到了,十二点整,半小时。”
汉斯转过头来加了一句,“当然,吃饭时间是可以灵活调整的。小姐您要是想继续参观我们就继续,不用管这些工人的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