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人特别好管——他们不敢抱怨,不敢闹事,不敢跟本地工人起冲突。工钱嘛……”
“本地人的一半。”落萼薇替汉斯说完了。
汉斯笑着点了点头,“您真是见多识广。没错,他们只能拿一半。但就这样,他们也已经觉得比在自己老家强了——”
“那边连这一半都没有,还得随时担心被拉去当兵或者被土匪抢。所以这些人干起活来也拼命,因为知道这份工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落萼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翻开的小笔记本,纸页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落萼薇拿起笔,在上面又添了一行:“非法移民工资=本地人50%,仍优于原籍国,形成劳动力供给的挤压效应。”
落萼薇写完之后抬起眼来,“童工的情况呢?你说那个男孩六岁,三个童工做一个人的活,工资加起来还比一个成人低?”
“您总结得太到位了。”汉斯搓了搓手,脸上那种谄媚的笑又深了几分,“是这样没错。”
“一个成年工人一天的工钱,三个孩子加起来都未必够得上。而且孩子们听话,让他们钻哪里就钻哪里,大人们会抱怨的活他们不敢抱怨。”
“更妙的是——那些非法移民的孩子为了抢到这份工,还会主动把价格压得更低。”
“他们说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就行,不要工钱也行。但我们还是有良心的,多少会给一点——”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顿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良心?他们的‘良心’就是多给一块钱也觉得自己已经是圣人了。”
“在庄园里吃饭前还要念‘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到了这儿就变成了‘我给了你一口饭你就该感恩戴德’——唯心主义的道德双标玩得比谁都溜。”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工棚的尽头处光线更暗,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周围聚集着一圈飞蛾在灯罩的玻璃面上扑腾。
落萼薇看见几个女工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针线在缝合什么东西。
她们的姿态疲惫极了,肩膀塌着,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瞌睡和保持清醒的边界上摇摆。
汉斯在旁边解释:“这些都是后道工序的,缝纫组。她们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针扎到手指上才会醒过来。被扎一下还能继续干,不影响效率。”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些女工身上移开,落到墙角那台落满了灰的磅秤上,秤的托盘里搁着几团白色的棉纱团,秤杆的指针歪向一边。
“买一个奴隶很贵,”落萼薇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汉斯听见。
“所以奴隶主会让奴隶吃饱、有基本的医疗,保证他们能干活、能繁衍后代——像保养牲口一样。”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您这个比喻……很准确。确实是这样。一个壮奴的价钱够雇几十个工人干一整年了。”
“所以那些做奴隶买卖的,对奴隶确实比对工人上心——那是他们的资产,损失一个就真金白银地少了一块。”
“那工人呢?”落萼薇抬起眼,目光落在汉斯的脸上。
落萼薇的声音仍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某种东西让汉斯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微微缩了一下。
“工人是耗材。”落萼薇替汉斯说了,“工厂主对工人没有所有权,只支付最低限度的日薪。”
“工人病了、残了,直接开除换下一个就行——没有任何成本。因为现在大量失地农民涌入城市,劳动力供给几乎是无限的。”
“每一条街道上都有饿着肚子的人在找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汉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落萼薇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汉斯,“我有个请求。”
“您说!您尽管说!”汉斯立刻又把笑容堆满了脸,“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让我亲自上手试一下。”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里。
“让我做一点工作。随便什么工序都可以——接线头、清理棉絮、或者给机器加油都行。我想亲手试试。”
汉斯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您……您要做什么?”汉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小姐,这里又脏又危险——这些机器可不管您是谁家的女儿,一个不留神就会把您的手卷进去!这——”
“我知道它会把我卷进去。”落萼薇说,“所以我更想试。”
“我要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卷的、在什么条件下会卷、被卷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要知道那些工人每天面对的东西到底有多危险——不是从你嘴里听说,是用我自己的手指去碰。”
落萼薇说完这句话就朝最近的一台机器走了过去,向前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块已经被踩扁了的、混着油污和棉絮的废料团,在鞋底发出一声微弱的黏连声。
落萼薇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在那台运转着的锭子机前面站定。
机器的高度刚好到落萼薇胸口的位置,那些飞速旋转的锭子在她眼前形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光晕。
机身上裸露的皮带轮在头顶上方嘎吱嘎吱地转动着,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某种巨兽在咀嚼食物时发出的低沉声音。
汉斯在落萼薇身后紧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乎要破音的急切:
“小姐!您真的要——您的手指头要是被卷进去,我——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落萼薇回头看了汉斯一眼,那一眼的平静让汉斯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不会保不住脑袋的,”落萼薇说,“因为我不会让它卷进去。现在告诉我——这台机器最容易卡手的位置在哪里?”
汉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机器侧面那根传动轴与皮带轮的连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