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看着落萼薇的眼睛，没有问她是谁派来的，没有问她凭什么说这种话，只是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我就抓住。”霍夫曼在几天后加入了核心层。
第三位核心层候选人是一位在王冠学院图书馆地下室兼职的档案管理员——艾德里安·克罗斯。
落萼薇在招募艾德里安之前做了长时间的观察，确认艾德里安的助学贷款压力、他母亲的健康状态以及他在原始数据整理方面的非凡天赋。
落萼薇选择了一个下午坐在艾德里安工作台旁边，以“需要查阅一些旧地图”为理由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在离开之前把一只装着五十金币的信封推到了艾德里安手边。
艾德里安看见那只信封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那双介于灰和蓝之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像是正在用尺子测量眼前这堆东西的审视。
落萼薇没有解释钱从哪里来，她只说了一句话：“这笔钱不是买你做什么事情，是买你等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做什么事情。”
艾德里安在第二天把那五十金币还给了落萼薇，但艾德里安找落萼薇要了一份她的课程表。
从那以后艾德里安会在落萼薇每周二和周四去图书馆的时候提前把她需要的参考书从库房里取出来放在预约架上，偶尔会在书页之间夹一张写满了数字和备注的小纸条。
那些纸条上的内容与艾德里安在档案柜深处发现的关于殖民地贸易的未公开附录有关，也与他整理的贷款合同利息复利周期分析有关。
艾德里安没有问过落萼薇的真实目的，落萼薇也没有问过艾德里安的完整处境，但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比言语更加清晰的工作关系。
外围层的招募则更加分散也更加安全，赫尔曼通过他那家“咨询公司”的名义，陆续招募了四位中层专业人士——
一位刚从教会学校离职的年轻律师，一位在首都一家报社工作过三年的财经记者……
一位在卡尔家族下属医药公司任职多年的质检主管，一位在王冠学院教授文学但私下写诗歌批判现实的中年讲师。
这些人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他们在为谁服务，他们接受的任务被包装成“市场调研”和“行业分析报告”的形式——
律师的任务是收集关于教会法庭审判程序的内部档案摘录，记者的任务是整理近十年来关于“工人罢工事件”的新闻报道并标注其中的矛盾之处。
质检主管的任务是提供医药公司内部有关药品定价和原材料采购的数据样本，文学讲师的任务是以“文学批评”为名写几篇看似温和但内含阶级分析的评论文章。
赫尔曼通过公司账户向这些人支付劳务费，那些劳务费在账面上被记为“咨询顾问费”。
每笔金额都低到不足以引起税务部门的注意，但也高到足以让那些人觉得这份额外收入值得维护。
在社团的思想建设层面上，落萼薇设计了一套精密的多层加密体系。
落萼薇把辩证唯物主义的核心理念——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全部以寓言和隐喻的形式写进了她正在连载的小说中。
那部小说叫做《水磨坊与铁砧》，故事背景是一个虚构的河谷村落。
村里的水磨坊代表着旧的生产方式，铁砧代表着新的生产方式，两个意象在河谷里的冲突构成了整部小说的情节主线。
那些看似是文学性的描写——
比如“水磨坊的水车越转越慢，但磨坊主仍然坚持收同样的磨面费”、“铁砧旁边的学徒们开始用铁片和水车齿轮做对比，发现铁片可以承受的力量比水车高出五倍”——
在普通读者读来只是关于乡村生活的细节，但在经过一定引导的读者看来，那些句子指向的是一个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矛盾的清晰模型。
落萼薇将小说中的这个哲学体系包装成了一个虚构的“神明”——“马泰里阿利·斯穆斯”。
落萼薇故意在小说中让河谷村落的居民们开始崇拜一位叫做“马泰里阿利·斯穆斯”的神明，这位神明没有神像、没有祭坛、没有神庙。
信徒们只是在每次锻造铁器之前用铁锤敲两下铁砧，说一声“在材料之上，变化之中”。
这个虚构的神明在社团内部逐渐成为了一个安全的图腾。
核心层的成员在讨论唯物主义思想的时候，表面上是在谈论小说里的“马泰里阿利·斯穆斯”。
他们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讨论的其实是唯物主义——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文学符号。
这使得社团内部的意识形态讨论能够在完全公开的场合进行而不引起任何警觉，因为任何一个窃听者听到的只是——
“关于小说里的那个角色，你对他那句‘材料决定形态’的话怎么看？”而这样的话在文学讨论的语境里完全无害。
这套方案的精密之处在于它是一个从理性论文到感性小说、从公开辩论到密室暗语的完整降维转化。
落萼薇把唯物史观最锋利的部分——对宗教的批判、对阶级结构的分析——
全部埋藏在了小说的对话和场景描述里，那些内容就像一层被叠进织物里的暗线，表面上看不到，但只要顺着线头一拉就会露出整幅图案。
而因为所有核心成员都阅读过那部小说——
他们在密室里讨论“马泰里阿利·斯穆斯”的时候，实际上是在用一套只有他们自己能解码的语言交换着关于唯物主义的思想。
更重要的是，这套语言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背诵或记忆——
他们只需要讨论小说情节就够了，而讨论小说情节本身就包含了他们需要交流的所有信息。
落萼薇自己也会在公开场合提到“马泰里阿利·斯穆斯”这个概念，但她总是把它当作一个“小说里的有趣设定”来谈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