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一级一级地踩上旋转楼梯的台阶，大理石阶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灰色光泽。
落萼薇走到二楼的走廊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户前。
窗外是花园里那条通向玫瑰园的石板路，午后的阳光铺在那些被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把叶片的边缘染成了暖金色。
落萼薇把手肘撑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垫着下颌，看着花园里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树冠，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赫尔曼这个人是可以用的。他的狂热是一种可以被引导的能量——只要我能确保那个引导的方向始终在我的控制之内。”
“但问题是，赫尔曼那套‘任何人都只是历史的耗材’的框架太干净了，干净到无法容纳任何形式的犹豫和迟疑。”
“如果有一天赫尔曼发现我的行动并不完全符合他那套‘扬弃进程’的逻辑，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也归入‘需要被铲除的背叛者’那一类。”
“赫尔曼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那不是一个在说狠话的人的样子，那是一个在陈述已经内化的原则的人的样子。”
落萼薇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身走回卧室的方向，推开房门时一股熟悉的、混着旧纸页和玫瑰香皂的淡淡气味从房间里涌出来。
第二天下午的会议是在主楼二层那间铺着深绿色绒布桌布的长桌会议室里举行的。
午后的光从三扇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胡桃木长桌上铺开三道平行的暖色光带。
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缓慢地翻卷着，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细小生物在空气里无声地游弋。
落萼薇坐在长桌末端靠墙的一把扶手椅上，那把椅子比长桌两侧的座椅要低一些，椅背的弧度也更浅，像是专门为旁听者准备的。
落萼薇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蕾丝，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在脑后。
长桌两侧坐着九个人，年纪从四十岁到六十多岁不等，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和晨礼服。
每一枚袖扣和每一根领带夹都在窗光里反射出冷而克制的光泽。
桌首的位置坐着凯恩，他今天换了一件比平时更正式的深黑色双排扣晨礼服。
领带是深银灰色的，袖扣换成了银质的，上面刻着比鹫鹰更小一号的家族徽章。
凯恩的面前摊着落萼薇那份厚达二十三页的评估报告，报告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角，某些页面上有铅笔批注的痕迹，那是凯恩在会议开始前留下的。
奥尔德里奇坐在凯恩左手边第一位的椅子上，这位头发灰白的男人把架在鼻梁上的细银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奥尔德里奇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本身就带着一种被长期放在决策位置上磨出来的分量：“数据确实漂亮。”
“工伤率下降四成，产出稳定且略有上升，工人流动率降低了将近三成——这些数字在账面上非常有说服力。”
“但我还有几个顾虑想提出来，如果这些问题能得到解答，我会更倾向于支持扩大试点的建议。”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
奥尔德里奇把评估报告翻到了关于成本和收益对比的那一页，手指沿着某一行的数字划了一下：“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成本分摊的。”
“三号工棚试点的改良措施——工时缩短、食堂运营、防护设备——这些成本在试点阶段全部由家族总部承担了。”
“但如果要把改良措施推广到整个工棚甚至其他工厂，成本负担的方式就需要重新设计。”
“是让各个工厂自行承担，还是继续由总部统一拨付？如果是工厂自行承担，不同工厂的盈利状况不同——”
“有些工厂可能根本负担不起这些改良的费用，最后的结果只会是那些本来就利润较高的工厂变得更好，而利润较低的根本无法推进改良。”
“如果是总部统一拨付，那这笔钱从哪个预算科目里出？是削减其他开支来填补，还是需要临时增加一笔专项拨款？”
哈格里夫斯坐在奥尔德里奇对面，这位身形粗壮的老人把粗短的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低沉共鸣：
“我同意奥尔德里奇的说法。成本分摊不是个小问题。如果每个工厂都按照同样的标准来推进改良，那总部的支出会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
“而且还有一点——三号工棚试点的成功是在十二小时工时的基础上实现的，但如果把工时进一步缩短到十小时，产出还能保持稳定吗？”
“我们现在只有三个月的数据，那些数据是在工人对新制度还有新鲜感的时候采集的。”
“等新鲜感过了，效率会不会回落？如果回落了，成本却没降下来，那整个改良计划就会变成一个持续亏损的黑洞。”
林德伯格坐在哈格里夫斯旁边，这位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白色山羊胡的男人习惯性地把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形成一个尖塔的形状。
林德伯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前两个人更轻一些，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
“数据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那些数据能说明什么。三个月的时间跨度在工业生产统计中只是一个样本期，不足以代表长期趋势。”
“我建议在决定全面推广之前，先延长试点周期——至少再观察六个月，跨越一个完整的生产季节。”
“春秋两季的生产节奏完全不同，原材料价格和市场需求也有明显的周期波动。”
“如果改良措施能在不同季节都保持稳定的效果，那才是真正可靠的证据。”
克劳福德坐在长桌末端靠近落萼薇的位置，这位瘦长脸色发白的男人负责家族与教会之间的协调事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