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参与一项神圣而秘密的改革，而不只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落萼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桌面上的稿纸重新转回自己面前。
落萼薇拿起赫尔曼的铅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
第二行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赫尔曼说：
“这两句话是社团的格言，所有成员都能接触到的。但只有触及到核心层的人，才能接触到第三句。”
落萼薇在第二行字下面隔了两行的位置又写了一行，笔尖压得比前两行更重一些：“坚持无神论立场，反对一切有神论。”
写完之后落萼薇在那行字外面画了一个细密的方框，像是把它关进了一只透明的盒子里。
“这三句格言构成了一个筛选器。普通成员会被前两句话的理想主义吸引——‘为了人民’、‘从群众中来’——”
“这些词听起来崇高，但在审查者眼里也不过是关心民生的慈善措辞。”
“骨干成员在实践‘从群众中来’的过程中会亲身体验到阶级矛盾的现实，从而自发地、不知不觉地接近唯物主义。”
“只有最核心、经过层层考验的人，才会被告知第三条格言，并且有资格称呼彼此为‘同志’。”
赫尔曼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了几秒钟，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落萼薇已经学会辨认的光——
那种光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块拼图放进它原本属于的位置时才会有的平静确认。
“这个过程的精妙之处在于，”赫尔曼说，“它让每个人在背叛组织时都有负罪感。”
“一个只接触过前两层格言的成员，即使向当局告发，他能告发的内容也只能证明这是一个‘热心公益、热爱人民的理想主义贵族社团’。”
“他在审讯室里甚至会显得很无辜——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参与了什么。”
“而那些到达核心层的人，‘坚持无神论’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冰冷的哲学命题，而是一种解脱和升华。”
“他们之前可能因为信仰而内心矛盾，现在他们终于明白——”
“我们不是在反对受苦的信徒，我们是在致力于创造一个不再需要幻想来慰藉的世界。”
“这个觉悟会把他们变成最坚定的革命者。他们知道一旦暴露就是死，因此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组织的安全。”
落萼薇把那三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眼来。
“但是，社团绝不能以‘共济会’这个名义独立存在。它必须寄生在完全合法的机构里。”
赫尔曼点了点头，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着烫金标题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那份文件的封面写着：“北区学术研讨协会——章程草案”。
“我已经注册了一个‘研讨协会’，公开的宗旨是促进跨学科的学术交流和慈善募捐。”
“办公室设在卡尔家族名下的一栋办公楼里，法人代表是我名下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合伙人。这个实体是公开的，欢迎大主教和官员来剪彩。”
赫尔曼翻开文件，用指尖点了点第二页上的一行小字。
“秘密社团的活动就利用这个合法组织的场地、资金和人流作为掩护。所有人员招募和利益输送都通过‘研讨协会’的咨询项目来走账——”
“包装成市场调研项目、法律尽职调查，骨干成员以顾问、研究员的身份往来。”
“一切信息交流都以商业语言编码，激进的社会批判可以被伪装成重组不良资产的市场分析报告。”
赫尔曼合上文件，又取出了另一本装帧更精致的册子。
那是一份关于“北区年度慈善音乐会和马球赛”的活动策划，封面上印着一幅简笔勾勒的奏乐天使图案。
“定期举办合法的、公开的社交活动——慈善音乐会、马球赛、诗歌朗诵会。在这些公开场合让内圈成员以朋友的身份自然结识、交流。”
“秘密会议则安排在活动前后的私人时间里——比如音乐会散场之后，留在包厢里喝一杯茶的时间，就足够讨论一个完整的行动计划了。”
“这样即使频繁会面，在外人看来也只是纨绔子弟的社交生活。”
落萼薇把活动策划册子接过来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落萼薇说，“这个信仰救世主的宗教国家是最不讲究契约精神的。”
“信徒与信徒之间都会互相坑蒙拐骗，因为在信徒看来，订立的契约只对救世主负责，而不是对另一个信徒负责。”
“违反承诺只需要向救世主忏悔，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原谅。”
“信徒们坚定地认为因为‘神爱世人’，所以救世主会无条件原谅信徒，信徒所有的道德束缚全部由那个救世主背负——”
“更别提他们对待异教徒和无神论者的态度了。在信仰救世主的信徒看来——”
“只有在与恶魔签订契约的时候才算得上是双方对彼此负责，而不是对救世主负责，契约对于这个宗教国家的人来说只是一张废纸。”
“所以在这样的文化惯性下，人们要互相信任，唯一可靠的方式就是掌握彼此的把柄。”
“这样越演越烈，最后一定会搞出那种在私人岛屿上一起做那些龌龊勾当的情况。”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嘲讽的、纯粹的确认。
“所以我准备了另一套机制。每位核心成员在被引入更深一层之前，都需要为社团做一件无法公开的事——”
“这件事本身或许并不致命，但足以毁掉他的声誉和前途。”
“比如利用内部消息帮他亲戚谋取一个职位并留下书面记录，或者让他用社团的名义发表一篇激烈但匿名的政论。”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确保信任的唯一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