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只是站在门厅的壁灯下方,双手仍然交叠在身前,像一尊被妥善摆放在角落里的雕像。
落萼薇的目光在赫尔曼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在心里快速评估着这个年轻人——
卡尔家族的长子,王国最古老、最有权势的魔法师家族之一的法定继承人——
翘课来见她,说被她的书打动了,说自己注意到了下水道老人的话比塔顶魔法师的话更“重”。
那不是一个随便的读者会注意到的东西,也不是一个随便的读者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一个作者说出来。
落萼薇微微侧了一下头,“你读得很仔细。那段话确实是我最认真写的段落之一。”
落萼薇顿了一下,“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赫尔曼的嘴角弯了一下,“‘田舍翁与三子’那篇短篇里面,小儿子种菜的那一段,老人在路过时说了一句‘你虽然没有分到麦子和豆子,但你也没闲着’——”
“那让我想了很久。因为故事在最后没有说小儿子后来怎么样了,只说他在下一年的春天继续补屋顶上的瓦片。”
“那种不说完的留白,我觉得比直接说结局更有分量。你把答案留给读者自己去找了。”
落萼薇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到“留白”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这个人不是在社交场合随便说几句客套话。
赫尔曼是真的读了,而且读到了她刻意留在那些缝隙里的内容。
落萼薇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语调比刚才稍微放低了一些:“你说对了。有些故事不需要说结局,因为结局其实是读者自己的事情。”
赫尔曼微微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不觉得太冒昧的话。我想借用你一小段时间,跟你谈谈你接下来可能会写的方向。”
“不是谈创作建议——我只是想听听你会怎么把‘看不见的城市’里的那些观察延伸下去。”
“你写的那些寓言里有一种我在其他任何作品里都没有读到过的东西,那种把视角放在那些平时不会被放在中心位置的人身上的写法——”
“那个磨坊主的猫、那个种菜的小儿子、那个划船的船夫——他们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整个故事的重心在下沉,从塔顶一直沉到了地面。”
赫尔曼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落萼薇的脸,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近乎专注的好奇,“你愿意聊聊吗?”
凯恩的脚步从旁边移了过来,他站到落萼薇的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声音平稳而客气:
“卡尔先生,落萼薇确实正在写新的稿子,如果您能给她一点时间准备一下,她应该很乐意跟您聊。”
“不如先到客厅坐坐,我让人泡茶,你们可以慢慢聊。”
赫尔曼转向凯恩,微微颔首,“好,那就打扰了。让落萼薇准备一下也好,我刚才说的话可能太突兀了。”
然后赫尔曼跟着凯恩朝客厅的方向走去,皮鞋在橡木地板上踩出均匀的声响,那声音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在转角处被墙壁吸收了进去。
落萼薇站在原地看着赫尔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落萼薇没有立刻跟上去——
而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尤其留意了赫尔曼提到“下水道老人”那段话时的措辞。
赫尔曼说他第二遍读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段话,他说那段话比塔顶魔法师的话更“重”——那不是一个只在表面上读一遍故事的人会得出的结论。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赫尔曼不是来看热闹的。他确实读进去了,但他来见我可能不只是为了表达对一个作者的欣赏。”
“他是卡尔家族的长子,他们家族在这个国家的权力网络中所处的位置注定了他的每一个举动背后都有某种可以被多重解读的意图。”
落萼薇在门厅的光影交界处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她转身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走过走廊时经过那幅挂在墙上的家族肖像画,画中那位第一代买下煤矿的老族长的眼睛在壁灯的暖光里看着她。
落萼薇走进客厅的时候,凯恩正坐在靠窗那张深绿色绒面沙发上。
赫尔曼坐在凯恩对面的扶手椅上,两人之间的圆桌上摆着一只银质茶壶和两只已经斟满红茶的细瓷杯。
凯恩的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放松,但落萼薇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扣了两下——
那是凯恩在心里掂量着什么事情的分量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落萼薇走进客厅的几步里,她把呼吸调稳,把脊背挺直,把脸上的表情控制在一种温和而带着书卷气的平静状态。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走进这间客厅的不是唯物主义者,不是一个试图用辩证唯物主义改造世界的人。”
“现在走进这间客厅的是一个对救世主虔诚的、在文学中寻找精神慰藉的贵族少女。”
“杨素行的那套框架必须暂时压下去——压到连赫尔曼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的审视都看不透的程度。”
落萼薇在凯恩旁边的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坐下的过程中一直落在落萼薇脸上,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分辨不出是欣赏还是观察的成分,但至少没有敌意。
赫尔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碟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落萼薇,”赫尔曼开口了,声音仍然带着那种受过良好教育之后的清晰发音和匀称节奏,“我确实很想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你写的那些书。”
“但我希望不要被别的事情打扰——我是指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和寒暄。”
“我知道这不太礼貌,但你能否带我去一间更安静、更适合说话的地方?庄园里应该有一个图书馆之类的房间吧?”
凯恩的目光在赫尔曼和落萼薇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