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凯恩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恭敬而不失分寸的腔调：
“卡尔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比凯恩的声音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之后才能有的那种清晰的发音和匀称的节奏：
“凯恩先生，打扰了。我这次来没有提前通知，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家里没有关系。”
落萼薇在走廊的拐角处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裙摆，然后以正常的速度朝门厅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走到门厅时看见凯恩正侧身站在大门内侧，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门外的方向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阳光从敞开的橡木大门涌进来，在灰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梯形，一个穿着深灰色晨礼服的年轻男人正从那片光里迈步走进门厅。
那个男人的身量比凯恩高一些，肩膀的宽度被考究的剪裁衬得恰到好处，深灰色的外套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男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齐而自然，没有刻意向后抿去，鬓角处有几根微微翘着。
男人的五官轮廓带着一种落萼薇在画像上见过的那种典型的卡尔家族特征——
高额头，挺直的鼻梁，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分明，浅灰色的眼睛在看人时带着一种温和但专注的光，像是在阅读一本有趣的书的标题页。
那个男人的视线在门厅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落萼薇身上。
男人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带着礼貌的、对初次见面的人的标准致意。
然后男人转回视线看向凯恩，声音平稳而清晰：
“凯恩先生，请原谅我冒昧来访。我叫赫尔曼·卡尔。我这次来不是代表家族来谈事务的，只是我个人想来拜见一下落萼薇小姐。”
凯恩站在门厅中央，双手微微交叠在身前，他的目光在赫尔曼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扫了一眼门外那辆停在石阶下的黑色汽车——
车窗紧闭，驾驶座上确实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司机——然后凯恩重新看向赫尔曼，声音保持着那种恭敬而谨慎的腔调：
“卡尔先生，您说您是想见落萼薇？”
凯恩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像是想确认自己没听错的意味。
“我能问一下——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见她吗？如果是家族那边有什么事情需要转达，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帮您转达，不必亲自跑一趟。”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在礼貌和真诚之间找到平衡的弧度。
“凯恩先生，我确实是自己想见她。我读了落萼薇小姐以‘读者’这个笔名发表的那些小说和寓言，说实话，我被那些文字打动了。”
“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些从书店里买来的她的小册子，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翻了几本，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
“我想当面跟她说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赫尔曼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知道这不合常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登门拜访，说是因为喜欢对方的文字——”
“但我想，对一个作者来说，知道自己的作品被认真读过，应该是一件值得当面听到的事情。”
凯恩的手指在交叠的姿势里微微紧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他侧过头朝落萼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落萼薇能读懂的东西：注意言辞，卡尔家族的继承人不能得罪，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要保持分寸。
然后凯恩重新转回视线，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容：
“卡尔先生，您太客气了。落萼薇就在那边，她正在写一些新的东西，您正好可以跟她聊聊。”
凯恩侧身让出通道，朝落萼薇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落萼薇朝赫尔曼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落萼薇在面对赫尔曼的时候感觉到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确实有一种认真的、不带敷衍的好奇——
像是在看落萼薇本人也在看那个“读者”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形成的形象。
落萼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高不低：“卡尔先生，幸会。叫我落萼薇就行。”
赫尔曼微微欠了欠身，“叫我赫尔曼就好。我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写作。”
“我今天下午本来有一节课要上的，但我翘了课，因为我觉得如果今天不来，等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可能会隔很久。”
赫尔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直率，那种直率在他的贵族教养所赋予的含蓄之下显得格外突出。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补充道：
“《看不见的城市》我读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第一遍没注意到的东西。”
落萼薇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你注意到了什么？”
“第一遍的时候，我以为那个在塔顶上的魔法师说的话是整本书的核心——关于城市是由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那种说法。”
“但第二遍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段关于下水道老人的描述，他说城市是靠每一代人的汗水和骨头堆起来的——”
“他说‘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只存在于魔法师的想象中，那些贸易只有在有人推着板车穿过泥泞的道路时才存在’——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那段话。”
赫尔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说得太直接了。
“我读那段话的时候感觉整本书的重心发生了偏移。塔顶上的魔法师说的话确实很漂亮，但下水道老人的话更重。”
凯恩站在旁边，在赫尔曼说到“下水道老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