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他们碾碎的骨头最终都会化作土壤里的养分。历史的滚滚车轮会把那些妄图阻挡历史趋势的人全部碾过去。”
“我就是那个甘心做历史车轮的人,但我不会自己把它推过去,因为那样是在伪造客观规律——”
“我只是在加速那些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情,给它们提供一个更顺畅的通道而已。”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她感觉自己太阳穴附近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动着。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完全就是把唯物主义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宗教。”
“他的狂热不在于他想要改变什么具体的事情,而在于他想要成为那个‘加速’的过程本身。他不是在计划什么行动——”
“他只是在等待和加速。这比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更危险,但也比那些盲目乱来的人更有效率。”
“赫尔曼,”落萼薇开口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在判断局势时才会有的那种克制住的平静。
“你会对那些背叛了唯物主义的人做什么?”
赫尔曼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微微扩大了一些,他的声音里的酥麻质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背叛唯物主义的人?如果有人自称是唯物主义者,然后转身又去崇拜神明、祈求超自然力量的帮助、把希望寄托在某个虚构的存在身上——”
“那他们就是背叛了整个人类进步的进程。对于这种人,我会毫不犹豫地铲除他们。”
“因为他们比那些单纯的唯心主义者更危险——唯心主义者至少是诚实的,他们不会假装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而背叛者则是在消解唯物主义作为方法论的效力和信誉——”
“他们会让那些真正想要理解世界的人产生混淆,会让那些本来有可能走上正确道路的人因为看到了叛徒的嘴脸而对整个立场产生怀疑。”
“所以,是的——我会用尽一切手段铲除他们。不惜代价。”
落萼薇的目光在赫尔曼脸上多停留了两三秒钟,她感觉到自己太阳穴附近那根血管还在跳。
但那种跳动已经从最初的警觉变成了一种更缓慢的、在评估中逐渐平复下来的节律。
落萼薇把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那种轻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决定之后的平稳。
“赫尔曼,”落萼薇说,“既然你坦诚到这个程度,那我也跟你说实话。”
“我确实以‘渎者’和‘读者’两个名字在写那些东西。你猜对了,你不需要再试探了。”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落萼薇继续往下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因为你证明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在那套认知框架里走得够深了,深到我们可以谈下一步的事情。”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赫尔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在认真听。
“我想组建一个秘密社团。在这个由宗教、贵族和严密权力网络构成的社会里,由两位家族继承人联手组建一个跨越阶级的秘密社团。”
“这个社团的存在是为了更加方便地践行唯物主义,在暗地里招募其他具有杰出才能的唯物主义者,一起分析这个社会的结构——”
“然后想方设法改造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让它们能够适应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的发展方向。”
赫尔曼的睫毛在落萼薇说“两位家族继承人”那几个字时微微闪了一下。
“如果这个社团能够成功建立起来,”落萼薇继续说,声音平稳而连贯,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演过的计划。
“那它将会对整个世界的发展进程做出重大贡献。这不是夸张——”
“你和我都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正在从以血统和魔法为核心的结构向以资本和生产力为核心的结构缓慢地偏移。”
“这种偏移已经发生了,只是还没有被系统性地承认和推动。”
“如果我们能在那个偏移的方向上施加一个足够精确的力,我们就能让它加速、让它稳定、让它不可逆转。”
赫尔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落萼薇没有等他开口,继续把话说完:
“当然,也不是非你不可。在这个扭曲的社会上,像你这样不仅拥有魔法而且拥有家族继承人身份的人并不算少。”
“那些人在长期的权力游戏和宗教规训中会逐渐对救世主的权威产生怀疑,对一切都失去希望,认为世界毫无意义。”
“然后只要有人轻轻推他们一下——把唯物主义的框架递到他们面前——”
“他们就会像旱地里的种子遇到水一样自动扎根下去。你只是我第一个遇到的这样的人,不是唯一可能的一个。”
赫尔曼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些,带着一种像是被认可了某种他一直深藏不露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浅浅的松弛。
“不用找别人了,”赫尔曼说,声音带着那种酥麻的质感,但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加入。”
赫尔曼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低的音量补了一句:“导师。”
落萼薇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她感觉到那个词落在空气中之后带起了一阵细小的波纹。
“你叫我什么?”落萼薇问,声音里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
“导师,”赫尔曼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稳了,像是在把那个词在自己的舌尖上放稳了之后再递出来。
“我读了你以‘渎者’和‘读者’名义写的那些书,我能看出来你比我更了解唯物主义,也比我对整个社会结构的了解更深入。”
“我读过的那些理论性的东西,在你手里被转化成了可以写进故事里、可以嵌入对话中、可以藏在寓言背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