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有找到。我找到的只是越来越多的矛盾。然后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义——”
“包括我自己的人生，包括整个社会的运转方式。我成了一个虚无主义者。”
“我当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反抗没有任何效果——”
“我不可能公开反对那些事情而不被家族处理掉，我不可能改变那些根深蒂固了几百年的结构，我不可能让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变得从未发生过。”
“所以我的第一反应是放弃。我开始在课堂上走神，开始故意在家族会议上说错话，开始旷掉那些被安排好的社交活动。”
“我以为我会被逐出家族，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了起来，关了两个月，然后又放出来了。”
“他们继续按照原来的安排送我去上课、参加会议、出席宴席。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形工具。”
赫尔曼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出口之后才有的释然。
“然后我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一些不同的思想——”
“不是通过课程，因为课程里不会有那种东西，而是通过一个学长。那个学长在一个深夜的图书馆里偷偷给我看了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伪造的书目标签，但里面的内容跟标签上写的完全不一样。那是一本唯物主义的书。”
“我当时读那本书的时候感觉像是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摸到了一扇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门。那本书里写的东西——”
“关于世界的客观性、关于规律的可发现性、关于社会结构可以被分析和改变的论述——那些话跟我之前读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我用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把那本书里的内容反复琢磨，然后我开始去寻找更多的材料。”
赫尔曼的手伸向身前，指尖在空中又划了一下，然后他从那片再次被撕开的缝隙中取出一本深灰色封面的书册。
那本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污渍，书脊处的折痕几乎没有，内页的纸页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淡黄色——
没有水渍、没有缺角、没有任何被涂改或者标注的痕迹，字体清晰完整，从头到尾没有缺页。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本书册上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唯物论纲要》。
那是一本完整的、没有任何被删减或者被批判注释覆盖的版本。
落萼薇知道自己家族图书馆里那本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唯物论纲要》残本只是零碎的碎片，而赫尔曼手里这本是完整的。
落萼薇伸手接过那本书册，翻开封面，内页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章节都是连贯的，没有被打断或者被掐断的痕迹。
落萼薇快速翻了几页，确认了那些在家族图书馆的残本中缺失的段落全部都在这里。
落萼薇合上书册，抬起头来看着赫尔曼。
“你是怎么弄到这本书的？”
赫尔曼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些许自嘲但更多是笃定的弧度。
“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花了将近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拼凑。”
“那本残本被拆成了几十个部分，散布在图书馆地下室的十几个不同位置的旧档案箱里——”
“有些夹在其他书的夹页里，有些被藏在旧地图的卷轴筒里，有些干脆被塞在废弃的期刊合订本的书脊裂缝里。”
“没有人刻意保存它们，但也没有人彻底销毁它们。”
“那些残篇大部分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抄录的，有的笔迹工整、有的潦草潦草，有的墨水已经褪色了，有的纸页已经发脆到一碰就碎。”
“我把它们一页一页地收集起来，然后自己重新抄录了一份完整的版本——不是影印的，是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赫尔曼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落萼薇从未见过的、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的自豪。
“而且我确认过那是原版——不是被教会删改过的版本。”
“因为我在拼凑的时候交叉比对了不同来源的抄本，凡是那些被教会标注过的段落，在不同抄本之间会出现矛盾——”
“有些抄本有那段内容，有些没有，有些有但被涂改了。”
“我用了那个方法确定了原版的内容应该是什么样子，然后我把那些被删掉的部分补了回去。”
“这本书现在的内容，就是作者原本写的内容——至少是目前能还原出来的最接近原版的状态。”
赫尔曼把目光从书册上抬起，重新落回落萼薇的脸上。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想：这个人是卡尔家族的长子，他今天来见我，说了一堆关于唯物主义的话——”
“拿出了一本完整的《唯物论纲要》，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是来试探我，那他做得太逼真了。”
“如果他是真的想要某种合作，那他亮出的底牌也足够大了。但你还没有完全确信。所以我希望你能先把这本书看完。然后再做出你的判断。”
落萼薇的手指在书册的封面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拿出这本书，告诉我你也是唯物主义者——”
“那你想用唯物主义做什么？我先说说我自己吧。我成为唯物主义者，一开始是为了生存。”
“我是一个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精英家庭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就等于没有自保的暴力手段。”
“我的家族靠资本与国家利益绑定的方式来获取保护，但那层保护是不稳定的——一旦家族的利益不再与国家利益对齐，保护就会撤走。”
“所以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一种不依赖魔法师施舍的力量来源。唯物主义提供了一种解释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