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在那摞书和赫尔曼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你是唯物主义者——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落萼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试探的边缘在轻轻摩擦着。
“你不是在书本上看到某个概念觉得有道理就信了的那种人，我能看出来。”
“你的确信不只是来自阅读。那些话是你自己反复想过的，所以你才能用那种方式说出来。”
赫尔曼的目光没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他听到那个问题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内容重新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检查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赫尔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叙述一段早已被消化过的历史时才有的节奏：
“我从小就被安排好了一切。作为卡尔家族的长子，我的人生轨迹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写在一份文件上了——”
“那份文件在我的家族档案室里存放着，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里面有我每个年龄段应该学习的内容、应该接触的人、应该出席的场合。”
“我的日常作息被精确地划分成以小时为单位的区块，上午学习金融经营，下午学习法律和行政管理，晚上学习社交礼仪和宫廷规范。”
“我每周只有大约三四个小时的自由时间，那是我唯一可以躲进藏书室角落里练习魔法的时间，你知道——”
“我从小就对魔法有很深的兴趣，我喜欢那种把无形的力量通过某种方式变成有形效果的过程，但家族认为那种兴趣是‘不必要的’。”
“他们认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更‘实用’的事情上，而不是去研究那些‘已经有人替我们做好了’的东西。”
“我学魔法只能偷偷学，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被知道了就会被训斥，然后自由时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赫尔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的、像是回忆某个早已愈合的旧伤口时才有的弧度。
“我父亲在全世界到处留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用魔法，也许是某种特殊的药物，也许是两者的结合——”
“但结果就是他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都留下了后代，而且那些后代全部都是男孩。”
“你猜猜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有一部分被用作人体实验的耗材。”
“家族里的医学研究机构需要持续不断的实验对象来探索延年益寿的方法，那些孩子被关在地下实验室里——”
“从出生起就被当作消耗品来使用，年纪小的可能几个月就死了，年纪大的可以撑到四五岁，但最终都会被消耗掉。”
“另一部分孩子被用作器官和血液的来源，那些掌握家族重要职权的长老们，他们的器官在衰老退化之后会被替换成那些孩子的——”
“心脏、肾脏、肝脏，全部换掉。骨骼也被更换，血液被大面积置换，用那些孩子的身体来维持他们的生命延续。还有一些孩子……”
赫尔曼的声音在那一句话上沉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些孩子被做成‘灵丹妙药’。那些疯狂的医学家和魔法师合作，把那些孩子的身体处理成各种形态——”
“粉末、提取液、凝胶状的物质——然后让长老们服下去，据说可以永驻容颜、维持健康。”
“我不知道那些药到底有没有用，但那些孩子确实消失了。”
落萼薇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没有移动。
落萼薇的呼吸仍然保持平稳，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有一阵轻微的收缩。
“那些事情，你知道的时候多大？”
“十三岁。我无意中听到我父亲和一位长老的谈话。”
“我当时躲在走廊转角处的帷幔后面，本来是想偷听他们会不会提到关于我未来安排的事情，结果我听到了一段我至今都记得的对话。”
“我父亲的声音说：‘那批孩子的质量不错，实验室那边反馈说基因纯度很高。’那位长老回答：‘那就继续供应。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我父亲说：‘明年春天，南边那个殖民地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会有一批新的送来。’”
“我当时不明白他们说的‘孩子’和‘供应’是什么意思，但我后来自己查了档案，用了将近一年才把真相拼凑完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不再相信任何他们说的话了。”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道：“后来我还知道了那些岛屿的事情。”
“那些被从全世界搜罗来的未成年女孩被送到神不会注视的岛屿上，被那些贵族老爷们当作玩物——玩够了就杀掉，处理掉，有的被吃掉。”
“那些所谓的‘圣餐文化’——那些在晚宴上被端上桌的人肉料理，被切割成精致的形状、摆盘得像艺术品一样端到那些人的面前——”
“我小时候在家族宴会上见过那些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某种特殊的肉类。后来我知道了。我再也没有碰过那种东西。”
赫尔曼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颤抖。
赫尔曼只是用一种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被他反复消化过的数据一样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当时的反应先是恶心。然后是一种对教会和信仰的彻底怀疑——”
“如果救世主真的存在，真的如经书所说那样全知全能、公义圣洁，那这些事情为什么会被允许发生？”
“那些被吃掉的孩子，那些被用作耗材的孩子，那些被关在岛上的女孩们——如果救世主真的看到了所有的事情，那为什么祂什么都没有做？”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一个既能够保留信仰、又能够解释那些事情同时存在的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