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描写中的领主和佃农都穿着该世界历史上确实存在过的服装,说着该世界历史上确实使用过的方言,整个场景的时间背景设定在一百多年前的某个边疆省份。
但落萼薇在描写那个场景时,刻意让领主与佃农之间关于“地租”的对话和现代工厂主与工人之间关于“工资”的对话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句式结构——
领主说“你耕了我的地就要交租”,工厂主说“你用了我的机器就要交出产出的成品”,两个句子的主语、谓语、宾语在结构上是完全对称的。
那段描写被落萼薇放置在一个关于“历史如何被记录”的长段落中,当时的一个书记官在记录那次地主与佃农的纠纷时——
只写了“领主与佃农经协商达成一致”,而没有写具体的协商过程和地租数字。
落萼薇在小说中让那个书记官在写完之后放下笔,在心里想道:
“后人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会以为当时的事情很简单,以为双方真的达成了某种公平的一致。但那些被省略掉的内容,才是整件事情真正的核心。”
落萼薇在写作中也在引入关于儒家思想的元素,那是一种在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的思想体系。
落萼薇在那些童话和寓言中小心翼翼地嵌入了“天下大同”和“兼爱非攻”的碎片——
让一个村庄在丰收季节自觉地互相帮衬收割麦子,让一个商人在面对同行竞争时选择了合作而非打压——
让一个领主在考虑是否要开战之前先计算了战争会烧掉多少粮仓和毁掉多少农田。
落萼薇在那些段落中不直接使用那些外来词汇,而是用更加朴素的表述方式将其自然融入语境之中——
“老农说,地上的人如果都像一家子那样互相照应,那就不用怕天灾了”——让那些思想以非常符合这个时代口头传统传播特征的方式出现。
落萼薇甚至在长篇小说中塑造了一个角色,一个擅长调解纠纷的村长——
他在处理村落内部矛盾时总是说“把眼前这一小块地种好,比争论那一小片地的归属更重要”。
那个村长的形象在故事中从一个乡土调解者逐渐演变成了一个被社区尊敬的长者。
“儒家思想在这个世界是一把双刃剑,”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它比奴隶制进步,因为它承认人是有尊严的、社会是可以由人自己来建设的。”
“但它又比唯物主义落后,因为它仍然依赖于一种‘天命’式的道德理想主义。”
“我不可能在这个世界直接传播无神论的唯物史观——那等同于在火把堆里倒油——”
“但儒家思想在这里显得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合理,以至于那些批评它的人只能从‘它没有提到救世主’这个角度来攻击它。”
“而‘没有提到救世主’这个指控本身,在这个世界的宗教审查体系中其实是一个灰色地带,并不是每一个字都要印上神的名字才能通过审查。”
落萼薇把那篇《牧羊人和星星》修改完毕之后,又翻出了另一篇修改到一半的童话,那是关于一块石头的故事。
故事里的石头是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灰色花岗岩,它见证过无数路人从旁边经过——
赶集的农夫、运货的马车、旅行的商人、逃荒的难民、押送犯人的卫兵。
石头不会说话,但它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几十年来沿路的情形几乎没有变过。
落萼薇让那块石头在故事结尾时被一个石匠捡起来做了磨刀石,石匠在磨刀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闲话:
“这块石头在这里躺了这么久,总算有人把它捡起来用了。”
然后落萼薇让那句闲话成了一个引子,用一个路过的孩子追问石匠“石头躺了那么久,为什么以前没人捡”。
石匠回答“因为以前从这里经过的人都在赶路,没有人低头看路边的石头”,然后故事结束。
那个孩子和石匠之间的对话只占了整篇故事的末尾一小段,整篇故事真正的篇幅用在了描述那些路过的人身上——
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背着什么样的包、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那些描述本身没有任何说教成分,完全是对场景的白描。
但落萼薇在写完那篇故事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那块石头就是物质本身。那些赶路的人就是社会的历史。石匠的磨刀石就是唯物主义者在改造世界时对物质的每一次触碰。”
然后落萼薇把日记本合上,把那篇童话稿纸夹进了那叠稿册中。
在下水道清洁工提交线索的那天夜里,下水道清洁工被丢出门外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但并没有引起更大的波澜。
那只是一个清洁工在凌晨时分被从一个悬赏受理处赶出来的传闻,很快就被淹没在街上更多的消息中。
而在王冠学院和首都的文化圈里,另一个消息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传开——
维森赫家的小姐最近以“读者”的笔名发表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和童话,那些作品的第一批印本在几家指定的书店里上架不到一周就被抢购一空。
最先注意到那些作品的是圣希尔达学院的几位退休修女,她们在读书会上偶然读到了《看不见的城市》中的某一段描写,然后互相传阅了整本书。
接着是王冠学院的一些教授——
他们从自己的学生手中借到了那些已经翻得卷边了的小册子,在茶歇时低声讨论着那个叫做“读者”的作者用词的精准度和结构的复杂性。
然后消息逐渐从学院圈子渗入了更大的文学圈,几家主流报纸的文艺副刊开始陆续刊登评论文章。
《赫利俄斯文汇报》的评论专栏在一周后刊登了一篇题为《本世纪最值得关注的年轻声音》的长文,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当我们谈论一位作家的才华时,我们谈论的往往不只是遣词造句的能力,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维森赫·落萼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