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写作这些小说和童话时,还刻意地采用了一种迂回的叙事策略——
通过多个叙事者同时讲述同一个事件,让每个叙事者都带着不同的立场和观点。
在《看不见的城市》这篇长篇小说中,落萼薇用三个不同身份的角色来讲述同一座城市的历史:
一个是住在城市高塔上的魔法师,他说城市是由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
一个是集市上的商人,他说城市是因为贸易兴旺才建起来的,是因为有了商品的流通才有砖瓦和街道……
还有一个是在城市下水道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他说城市是靠每一代人的汗水和骨头堆起来的——
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只存在于魔法师的想象中,那些贸易只有在有人推着板车穿过泥泞的道路时才存在。
三个叙事者都没有被判定为“正确”或者“错误”,他们在故事里各自说完各自的话,然后继续过各自的生活。
落萼薇在那些段落之间反复调整着措辞,确保没有任何一段话直接否定了魔法师的说法,也没有任何一段话直接肯定了下水道老人的说法。
读者可以自行选择相信哪一个——
那些信教的人可以读出“魔法师的意志主导一切”的主题,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可以从下水道老人的话里读出一些他们自己早就模糊感受到的东西。
整篇小说就像一面被磨得极其光滑的镜面,表面镀着一层闪闪发光的教义涂层。
但如果有人的目光穿透那层涂层,就能看到镜面底下另一层完全不同的影像。
落萼薇在童话中也做了一些创新,从民间寓言和传说中剥离出有用的素材,把那些流传在贫民窟和农村地区的口述故事重新改写。
那些原本粗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故事框架在落萼薇笔下被重新打磨了一遍。
落萼薇把一个关于“穷人向富人借粮”的民间笑话改写成了一篇童话,让那只借到粮食的兔子在归还的时候多带了一把干草——
干草里藏着一句“借粮的人虽然还了粮食,但他的地从来没有长过粮食”。
落萼薇把一个关于“磨坊主和魔鬼”的民间恐怖故事改写成了两个版本的结局——
官方版本里磨坊主通过祈祷赶走了魔鬼,而边缘版本里磨坊主在祈祷之后发现那些被魔鬼偷走的粮食其实是被路过的一群盗贼搬走的。
那些童话被放在一起阅读时,会让人开始思考:
为什么同样的故事可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为什么磨坊主和他的邻居们更愿意相信那个关于魔鬼的版本而不是那个关于盗贼的版本?
每一个童话都在结尾处加了一个“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句式。
但那个“告诉我们”的内容永远落在一个安全的、符合主流价值观的结论上,比如“要相信祈祷的力量”或者“善良的人总有回报”。
真正想要传达的东西则被放在故事的内核中,那些结论的反面,那些被叙述者的口吻轻轻带过的细节里,等待着读者自己去发现。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落萼薇意识到自己在写刚才那段对话的时候又犯了一个老毛病——
她让那只猫说了一大段关于劳动和交换的话,那段话虽然被包装成了俏皮话,但长度已经超过了正常寓言中动物闲聊的篇幅。
落萼薇低声念了一遍自己刚写下的那段话,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划了一道线,重新缩写了那段议论,把它压缩成了一个更短、更轻快的短句——
让那只猫像在自言自语一样随口说出“土地出了力气,水流出了力气,人出了力气——可磨坊主分东西的时候只分了磨坊、驴和猫”。
落萼薇搁下笔,把那页纸举到眼前看了几秒钟,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版本好多了。如果猫说太长的话反而显得不自然,像是在故意讲道理说教。”
“几句话带过去,读者只会觉得这只猫很聪明,却不会立刻意识到那些话指向的是什么。”
落萼薇继续往下写,在新故事中引入了一个她在脑海中构思了很久的虚构神只——马泰里阿利·斯穆斯。
落萼薇在故事中让这个神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出现:祂不会显灵,不会创造奇迹,不会回应任何祈祷。
祂只在那些故事中“以缺席的方式存在”。
在一篇名为《诸神的对话》的短篇小说中,落萼薇写了三个神在一次聚会中的对话——
一个是主张万物皆由意志创造的相信唯心主义的神,一个是主张万物皆由物质元素自行组合的相信唯物主义的神。
还有一个是持无神论立场的、认为世人不需要神支配的叫马泰里阿利·斯穆斯的神。
马泰里阿利·斯穆斯在整篇对话中几乎没有说话,祂只是在其他两个神争论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默默地站起身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说了一句“水就是水”。
其他两个神都不理解马泰里阿利·斯穆斯的意思,祂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水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段情节被落萼薇写得很短、很轻,像是整个故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但落萼薇在写着那段话的时候,在旁边的纸页上留下了这样一行批注:“在教会眼中这只是一个关于‘水’的闲谈。”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他可能会问:如果水就是水,那所谓‘意志创造的万物’和‘物质组合的万物’有什么区别?”
“这杯水在他们争论的过程中既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那么那些争论到底在争论什么?”
落萼薇把那些有争议的内容层层包裹在宗教外壳之下。
落萼薇还刻意地采用了一种类比式的写作手法,通过描述古代封建王国的制度来映射现代社会的某些结构。
在落萼薇的长篇小说《看不见的城市》中,有一段关于封建社会末期领主与佃农之间关系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