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用指关节敲了两下门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把那本评估报告放在凯恩面前的桌面上。
报告落在胡桃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凯恩的视线从正在阅读的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封面上那个鹫鹰徽记上,然后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凯恩的目光在那页纸的数字上缓慢地移动着,速度比平时读任何商业文件都要慢。
凯恩的手指在纸页的边角处停了一下,在读到工伤率下降了近四成的那一段时,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凯恩继续往后翻,翻过工时与产出关系的对比图表,翻过工人满意度调查的统计结果,翻过食堂运营成本和工人出勤率之间的关联分析。
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凯恩重新翻回到第一页,把那几个关键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数据可信,”凯恩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在确认一项投资可行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轻微的松弛。
“你三个月的跟踪记录做得很扎实,每一个数据点都有原始记录可以核对。”
“工伤率下降的数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高一些,食堂投入使用之后工人的缺勤率确实降低了——”
“这一点管理层当初是有疑虑的,他们担心工人会把吃饭时间拉长,现在看来反而稳定了士气。”
落萼薇在凯恩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既然数据证明改良措施有效,那下一步应该考虑把试点范围扩大了。三号工棚只是其中一条产线,如果能在整个工棚推行同样的措施——”
“再加上分红机制的启动和工人委员会的筹建,整体的生产效率和稳定性都会进一步改善。”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管理层那边的反馈我已经提前收到了一些,大部分成员对三号工棚的数据表示认可,但也有人提出‘现在还太早’的看法。”
“他们的理由是——三个月的数据虽然好看,但不足以证明这些改良措施能够在更长的周期内保持同样的效果。”
凯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但你的报告里有一组数据让我觉得很有说服力,就是工人流动率下降的那一部分。”
“工厂最消耗成本的其实不是工资,而是不断更换新工人带来的培训损耗和磨合成本。”
“如果他们看到了这一点,他们应该会同意至少把措施推广到整个工棚,而不是再等三个月。”
落萼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凯恩,然后她开口了:
“如果管理层同意把改良范围扩大到整个工棚,我希望能同时推进分红机制和工人委员会的筹建。”
“这两项措施和工时改良、食堂建设是配套的,拆分实施会削弱整体效果。”
“工人需要看到工时缩短和福利改善不是临时性的,而是长期制度的一部分。分红机制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劳动在产出之外还有收益——”
“哪怕那份收益只是季度净利润中的很小一部分——那本身就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那份评估报告上移开,落在落萼薇的脸上,停顿了大约三四秒钟。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
“分红机制和工人委员会,这些我之前已经跟管理层讨论过了。如果数据足够漂亮的话,推进第二批是有可能的。”
“公司城镇的部分至少要等到明年——那笔投入超出了管理层目前的预算上限,他们需要看到分红机制和委员会制度运转半年以上才会考虑。”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那就先推进到整个工棚,然后等分红机制运转几个季度之后再用数据说话。”
“只要三号工棚的改良效果能稳定持续,公司城镇的提案就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凯恩把那份评估报告拿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落萼薇一眼。
“我今晚把这份报告发给管理层成员,明天下午的会议上我会正式提出扩大试点的建议。到时候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旁听一下——”
“听听他们怎么说。你的数据是你的,但他们在会议上会提出什么问题,你自己听一遍能更好地为下一轮推进做准备。”
落萼薇说了一声好,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了书房,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落萼薇在走廊里刚走了大约十来步,就听见门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那声音沉稳而低沉,像是排量比庄园里常用的那几辆车都要大一些的型号。
然后是一扇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接下来是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特有的那种沙沙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厅的石阶上响起来。
落萼薇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门厅那边没有传来通报的声响,那个脚步声在门厅内停了大约几秒钟。
然后凯恩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落萼薇很少听到的、介于惊讶和警觉之间的语气:
“你说谁来了?卡尔家族的长子?就他一个人?”
然后门厅方向传来门卫的确认声,落萼薇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
“没有事先通知”、“一个人来的”、“只有司机”、“没有安保”。
凯恩的脚步声紧跟着响了起来,沿着走廊朝门厅的方向快速移动。
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节奏比平时更加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才决定立刻赶过去。
落萼薇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通向门厅的橡木门上,透过门缝能看见凯恩的身影快速穿过门厅向大门走去。
凯恩的背影在大门外的光线中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门外的什么人确认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