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普通民众中，那些语录的传播方式变得更加自发和随意。
在码头区的工人酒馆里，工人们一边喝着廉价的麦酒一边互相传阅着抄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纸条。
一个曾在工棚里被工头无故抽打的壮工在读了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人说：
“如果那个人在抽我之前先想想他不想被人抽，他就不会举起那根鞭子了。”
在城南的菜市场里，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听到旁边两个熟客在讨论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时，当场表示了赞同，她说：
“我老了，腿脚不灵便了，那些年轻人扶我一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世道还不算太坏。”
“要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家里的老人放在心上，那这街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老人坐在墙角哭了。”
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里，那些原本靠着嗑药和酒精来麻木自己的人，也有人在喝了酒之后用沙哑的嗓音把“四海之内皆兄弟”重复了好几遍。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理解那句话的全部含义，但那种“有人把我们也算进去了”的感觉——
让他们在那几个字里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像是被看见了的温暖。
那些抄写着语录的纸条在人们之间流传的方式与这个世界的许多事物都不太一样。
它们不被官方发行，不被机构推广，不被任何势力正式认可——它们只是在人群之间手手相传。
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听来一段话，用铅笔头写在废纸的背面或者旧信封的空白处，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那些纸条被折过太多次，在折叠处已经破损了，墨迹在反复摩擦中变得模糊——但那些内容仍然被人反复诵读、记忆，然后继续传递下去。
那些语录在被传播的过程中免不了被误记和曲解，但它们的基本内核始终保持着某种一致性。
人们记住的不是那些话的精确字句，而是那种“有一部分是我够得着的”的感觉。
在文学评论界和文化沙龙中，关于“读者”的讨论也从最初的“这是她”逐渐转向了“她到底在做什么”。
一些评论家开始尝试对那篇《圣人言》进行系统的分析，他们注意到那些语录中存在着一种内在的统一性和系统性的关联。
那些话互相呼应、互相支撑，像是在共同构筑某种完整的道德体系。
那些语录不是零散的格言而是有逻辑序列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一个统一的整体——一种关于“人应该如何与他人相处”的完整框架。
一位在首都大学任职的哲学教授在一篇长文中指出：
“这位‘读者’提出的那些关于‘仁’和‘义’的概念，虽然与教义不完全重合，但它们构成了一个自洽的逻辑体系。”
“你无法简单地用‘好话’或者‘有道理’来概括它们，因为它们之间的关系比简单的罗列要复杂得多。”
“它们像是一张正在被织出来的网，每一个结点都与其他的结点相连。这对于思想史而言，也许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另一份评论则更加直接地将那些语录描述为“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有力反驳”，指出那些话为底层民众提供了一种“弱者的道德”。
那位评论家写道：“在一个天天鼓吹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提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本身就是在对那种野蛮的逻辑进行抗议。”
“当整个社会的基调都在说‘强者吃掉弱者是天经地义的’，你站出来说‘不应该这样’——这就是在改变那种基调本身的方向。”
“那位‘读者’所写的那些东西，用一种优雅的方式把那个方向扭转了一点点。”
至于落萼薇本人，她并不急着扩大那些影响。
落萼薇只是继续写，继续把那些语录嵌入到新的故事和寓言中去，继续让那些思想以最自然的方式渗透进那些读者的意识里。
落萼薇正在做的，正是让儒家思想成为那些被强者话语体系压迫的人得以重新定位自己的参照坐标。
而救世教教会发现那些儒家思想中有许多说法确实与教义并不冲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经文中“爱邻如己”在精神上是相通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与“救世主是所有人的父”在气质上是呼应的——
于是教会的态度开始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他们既不能公开反对那些听起来明明没有违背教义的东西，又无法完全放下对异质思想的戒备。
最终，一些较为灵活的主教开始在布道中引用“读者”的那些话作为“民间智慧的例证”，用一种温和的口吻将其纳入到更广泛的道德讨论中。
而对民众而言，那些儒家思想的出现，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能够把一切责任和苦痛都推到“强者就应当征服弱者”的头上的另一种可能——
一种不再将弱肉强食当作天经地义的社会秩序，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可以被批评、被怀疑、被改变的秩序的叙事。
评估报告摊开在桌面上时，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略带暖意的金黄。
那份报告厚达二十三页，用深蓝色的硬纸封面装订。
封面上印着维森赫家族的鹫鹰徽记，下方用整齐的字体写着《三号工棚纺纱组改良措施试行评估报告（三个月期）》。
落萼薇的笔尖在最后一页的数据汇总表上划过，把那些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工时从十四小时降至十二小时后的产出变化、工伤率的同比下降幅度、工人流动率的改善程度、以及新增食堂和防护设备后的整体成本变动——
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至少三次的交叉验证，确保没有任何一处计算错误。
落萼薇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主楼东翼的那间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凯恩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一份文件，左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