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感受着自己脸颊上的空气——又热又湿，像有人把一块被热水泡过的毛巾捂在整座工棚的每一寸空间里。
落萼薇的颈窝处开始渗出一层薄汗，猎装的领口贴住了后颈的皮肤，有一种黏腻的、让人心烦的触感。
落萼薇看向汉斯，汉斯正站在一台锭子机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地指了指机器的底座部分。
“为了防断线，车间里必须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断一根线就要停机五分钟重接，损失太大。”
“所以我们把门窗都封死了，暖气管道一年四季开着，让空气保持闷热潮湿的状态。”
“跟桑拿房似的。”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舌尖上尝到了一种铁锈和粉尘混合的味道——
那是空气中飘浮着的金属粉末和棉絮碎屑被吸进鼻腔再滑到咽喉后方时留下的残余。
“杨素行以前在工地上的时候，那种夏天正午的混凝土搅拌站旁边闻到的气味就是这样的。但搅拌站有风吹过来，这个棚子里连风都没有。”
落萼薇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机器侧面有一根裸露的传动轴在高速旋转，轴表面因为长期摩擦而发亮，泛着一种暗沉的铁灰色光泽。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工人正弯着腰，把一条细线从一个梭子穿到另一个梭子上去，他的手指距离那根旋转的传动轴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落萼薇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上面一截——末端是一个圆钝的、愈合了很久的肉色疤痕，指甲完全没了。
“你这边，”落萼薇转过头来看着汉斯，声音在轰鸣声里必须抬高才能被听见，“轧断手指的事故多吗？”
汉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多，当然多。只要机器在转，工人就难免会被卷进去。但我们这边有一个规矩——”
汉斯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断了手指的不算工伤，工厂不赔。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断一根手指就要赔钱，那工人们会故意把手伸进机器里。”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一个工人为了骗赔偿金，自己把手指塞进齿轮里——”
“从那以后我们就改了规矩，不管断了几根，一概不赔。反正人还是能用，少了手指头照样能干活。”
落萼薇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笔的笔杆，笔杆的金属表面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落萼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汉斯脸上移开，继续往工棚深处走。
越往里走，声音越大，空气越闷，棉絮越密。
落萼薇经过一排正在纺纱的机器时看见一个女工的肚子明显地凸出来——怀孕至少有五六个月了。
那个女工站在机器前面，肚子的前面抵着机器的操作台面。
那个女工弯下腰去够机器底部的线头时，整个腹部贴着那个冰凉粗糙的铁面，从肚脐到肋骨的位置完全压在那块铁板上。
落萼薇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女工完成了一次弯腰、伸手、起身、放线的循环，然后接着下一次，肚子在铁面上又蹭了一遍。
“怀孕了也要干活？”落萼薇问。
汉斯顺着落萼薇的目光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耸了一下肩。
“当然要干。不干活就没工钱，没工钱就买不了吃的。而且这些女人——”
汉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她们怀的也不一定是自己丈夫的孩子。工头们有时候在晚上巡查的时候会顺便‘关心’一下她们，这种事情在全国的工厂里都很普遍。”
“她们要是抱怨，第二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外面还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排队等着进来干她们的活呢。”
落萼薇低下头，看见地面上的泥土被各种液体浸染成了深色的泥浆——有油，有水，还有别的她不想辨认的东西。
工棚里没有厕所，落萼薇看见墙角处有几个工人就地蹲下来，解开裤子，在机器旁边解决了之后站起来继续干活。
空气中那股酸腐的、混着汗臭和排泄物气息的恶臭就是从这里来的。
落萼薇几乎要屏住呼吸，但意识到自己还得说话，于是只缩短了换气的间隔，让每一次呼吸都更浅更短。
“他们每天工作多长时间？”落萼薇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汉斯听见了。
“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吧。旺季的时候到十八个小时也是常有的。机器不停，人就得跟着转——停了就是浪费钱。”
“每个人一小时能产出多少件，我们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钟的休息时间都会让总数往下掉。”
汉斯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蹲在机器底座旁边擦油污的男孩，“那边那个，六岁，年初来的。个子小，手细，刚好能伸到机器底下清理棉絮。”
“大人们的手进不去，只能靠这种小个子的进去掏。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工钱是大人的四分之一。”
落萼薇顺着汉斯的手指看过去，那个男孩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落萼薇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缩成一团的小小轮廓蹲在机器的阴影里，两只手在机器的底座下方摸索着什么，胳膊的皮肤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渍。
男孩没有穿鞋子，光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脚趾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那，”落萼薇开口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这里有些工人是非法移民？那些从别国来的？”
汉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总算问到我能展示自己了解的东西了”。
汉斯清了清嗓子，“是的，小姐，确实有不少。那些人大多是南方边境那边偷跑过来的——”
“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饿得快死了，听人说这边工厂招工就翻山越岭地跑过来。”
“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合法的居住许可，一旦被巡逻的执法队查到就会直接被遣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