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负责人脸上所有的褶皱都舒展开来，嘴角弯了上去，眼角也弯了上去。
工棚的负责人整个人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从“一个烦躁的工棚管理者”切换成了“一个试图给上级留下好印象的下属”。
“哎呀！”
工棚的负责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双手在裤缝上快速地擦了擦，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恭敬但不至于卑微的礼。
声音里的沙哑和粗粝全被他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温顺而热络的语气。
“您、您一定是落萼薇小姐吧？对对对，一定是，不会错的——这气质，这容貌，这站着的姿态……”
“我在庄园里远远地见过您两次，虽然那时候您还小，但那双眼睛我认得。对，深褐色的眼睛，全王国都没有第二个人有这双眼睛了。”
他直起身来，两只手仍然交叠在身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抖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才好。
“我叫汉斯，是这座工棚的管事，今天早上接到庄园那边打来的电话了，说是族长的女儿要到这边来参观——”
“我当时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您这样尊贵的人会踏足我们这种地方，喜的是……”汉斯干笑了一声。
“喜的是总算有机会见到您本尊。您看，我这边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您要是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让人把门口的路修一修……”
落萼薇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汉斯的嘴巴立刻闭上了，像被人拧紧了的水龙头一样利索。
“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离开的，”落萼薇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谁？”
汉斯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快速组织措辞。
“啊，那位……那是我的朋友，帕特里克·奥布莱恩先生。他……他是做生意的，做的是……呃……从南边殖民地那边带些人来国内贩售的买卖。”
“主要是矿山和种植园用得上的人手。今天他正好路过，我就请他进来参观参观我管的这个棚子。”
“我想让他看看这边的生产环境，说不定以后有些生意上的合作机会——”
落萼薇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汉斯的脸上移开，“他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他说这边的工人比他的奴隶还惨。”
汉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重新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些，像在用更多的面部肌肉来掩盖那一瞬间的僵硬。
“奥布莱恩先生说话一向夸张，他是个生意人嘛，喜欢咋咋呼呼地讨价还价。”
“他那些奴隶确实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一个壮奴好几百块，他当然得伺候着，那是他的本钱嘛。至于我们这边——”
汉斯朝身后的工棚扬了扬下巴，“这些工人都是自愿来干活的，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想干了随时走，自由得很。跟他们那边的奴隶完全不是一回事。”
“事不宜迟，”落萼薇说，“带我进去参观吧。”
汉斯立刻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半弯着腰，一只手朝工棚的方向伸出去，姿态像在给某位贵妇引路进入她的宴会厅。
“您请，您请，里面请。”
“我已经让人把主要的通道清理过了，地上的碎砖和铁屑都扫到一边去了，您走的时候注意脚下，有些地方的地面不大平——我走在前面给您带路。”
汉斯果然走在了前面，他推开那扇木板门的时候肩膀在门板上顶了一下，发出更大的吱呀声，门板豁然敞开，里面的灯光和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落萼薇跟在汉斯身后一步半的位置走了进去，四个保镖在她身后依次鱼贯而入，最后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落萼薇踏进工棚的第一个瞬间，耳朵里灌进来的是那种她从未在庄园的任何房间里听过的声音——
巨大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像有几十只铁制的野兽同时在咆哮。
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金属部件互相撞击的高频敲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密不透风的声墙——
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让落萼薇的太阳穴在第一时间就开始突突地跳动。
落萼薇看见那些机器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移动着——
一排又一排的铁制机械沿着工棚的长度排列开去，皮带轮在上方转动着，把动力从一根主轴传到另一根主轴，带动着无数个梭子和锭子在同时高速旋转。
那些转动的部件反射着灯光，变成了一片片闪烁的、晃动的亮斑，从各个角度刺进落萼薇的眼睛里。
落萼薇的目光艰难地穿过那排机器的轮廓，看见了站在机器旁边的人。
那些人影在机器的阴影和灯光之间来回移动，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弯腰、伸手、拿起、放回、再弯腰。
有些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飞速旋转的部件，眨眼的频率极低，像是怕在眨眼的那一瞬间错手把手指头送进齿轮里。
空气里飘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棉絮，那些细小的纤维在灯光下像无数个微型的幽灵。
纤维在空中缓缓飘浮、旋转、下落，落在那些工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落萼薇能看见自己的衣领上已经开始沾上了那些白色的小毛团，她抬手拂了一下，棉絮在她指腹上黏了一下才被弹开。
落萼薇看见一个年迈的工人站在一台机器旁边，耳朵几乎贴着机器的侧面，像是在靠皮肤的触感来判断机器的运转状态——
因为巨大的噪音已经让他的听觉彻底丧失了。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着什么数字，但落萼薇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落萼薇看见那个老人的虎口处有一片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厚茧，像一层覆盖在皮肤表面的盔甲。
他的眼神浑浊而发直，像是灵魂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只剩下肌肉记忆在操纵着四肢完成那些被重复了几十万次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