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坏了有人修，人坏了直接被换掉，而两者之间的差价就是工厂主的所有‘利润’来源。”
就在落萼薇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口袋里的那一刻，工棚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像某种金属器物划过坚硬表面时发出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穿透了汽车的车身钢板，穿透了外面流动的空气，清晰地传进了落萼薇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连续不断的闷响，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砸击某种硬物，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拖长的——
像是属于某个还没有完全变声的男孩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尖叫声，那声音只持续了两三秒钟就中断了。
落萼薇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侧过头，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看向工棚的方向。
木板门是虚掩的，从缝隙里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那股声音的余韵像一层薄薄的波纹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散去，留下了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
汉斯还站在门口，他的背影对着汽车的方向，像是在朝工棚里面喊什么话。
汉斯喊了两声之后，那扇木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从门缝里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朝里面嚷着什么。
因为距离远，落萼薇听不清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但落萼薇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
苍白、惊恐、带着一种像是刚刚目睹了某种不该被目睹的东西的震颤。
那个年轻人跑到汉斯面前时几乎是扑倒的，汉斯弯腰听他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来，转过头朝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不到两秒钟。
但汉斯看见落萼薇的车窗摇下来的那条缝里露出来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时，汉斯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汉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快速组织一个足够自然的解释，然后他朝汽车这边小跑了几步，在距离车窗还有三四步远的位置站定。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殷勤的、带着职业化弧度的笑容。
但汉斯的笑容底下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紧绷，像是有人在他的笑脸后面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随时可能把那副表情撤走。
“没事没事，小姐您放心！”
汉斯朝车窗里面说，声音比在工棚里的时候稍稍高了一些，像是为了盖过自己声音里那丝不自然。
“就是、就是有个小鬼在干活的时候打瞌睡被监工发现了。您知道的，干活的时候打瞌睡多危险啊——”
“万一睡着了手伸进机器里可就大事不好了。所以监工就……就稍微提醒了他一下。”
“在劳动中睡觉是严重的错误！那些小孩不抽两下根本就不知道长记性——”
汉斯说着，朝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做了一个向下划的手势，那手势短促而有力。
落萼薇的目光从汉斯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工棚的那扇木板门。
门缝里的光线依然昏黄，她看不清楚里面具体在发生什么。
但落萼薇能听见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声音——低沉的、压抑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喉咙里忍着不往外涌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短，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或者打断了。
落萼薇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她只是把视线从工棚那边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汉斯的脸上。
落萼薇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平稳得像一条拉直了的线：“你这边对待童工的‘提醒’是常规操作吗？”
汉斯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几分，像是要用更多的面部肌肉来弥补那瞬间的停顿。
“哎呀，小姐您说笑了——就是拍两下而已！拍两下！能有多大事？不拍他们根本不知道困了就该自己掐一把脸再干——”
落萼薇的眼皮微微地阖了一下，“知道了。回头见。”
落萼薇伸手把车窗摇上去，玻璃缓缓升起，把汉斯那张笑容过度的脸隔绝在外面，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车厢内部重新变得安静而封闭，只有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在底盘附近持续地响着。
“开车吧。”落萼薇对司机说。
汽车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身在坑洼的地面上颠簸了几下，逐渐把工棚那灰扑扑的轮廓甩在了后面。
后视镜里汉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人形的灰色小点，在铁皮门框旁边站立了几秒之后转身走了进去，然后那扇木板门关上了。
落萼薇靠进座椅的靠背里，把目光投向车窗外正在后退的街景——
那些低矮破败的砖房、裸露在外的生锈铁管、用木板钉死的窗户、蹲在路边抽烟磕药的男人们、提着篮子的女人们、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的孩子——
那些画面像一帧帧被裁切的胶片一样从落萼薇的眼前滑过去，带着一种连贯的、不间断的、像河水一样无法被挽留的速度。
空气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侧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混着泥土和湿气的城市边缘的气味。
“下一个地方，”落萼薇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去建筑工地——露天的那种，正在挖地基的。”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落萼薇一眼，前排右侧那个保镖也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待进一步确认。
“小姐，是直接去工地，还是先回庄园休整一下再出来？”司机问，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落萼薇摇了摇头，“直接去。我记得东边靠近铁路线那一带有人在挖地基盖新的仓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东走，不用掉头。”
落萼薇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里正在转着的那些念头——
那些在工棚里看见的画面像被烙铁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眼之后还在那里，带着一种灼热的、不肯消退的亮度。
落萼薇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平复下来的喉咙，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