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汉斯的肩膀落在了那些工人的身上。
铃声响起之后工人的动作模式发生了变化——不是停下来休息，而是从站着干活变成了一边站着一边往嘴里塞东西。
落萼薇看见不远处那个年迈的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看起来像是一块面包，但颜色发深，表面沾着白色的棉絮和灰色的尘土——
工人把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牙齿切割面包的时候发出一种干涩的、像在啃木屑的声音。
工人没有停下来，一边嚼着一边用另一只手继续操作着那台机器的某个手柄。
面包屑从工人嘴角掉下来落在操作台的表面上，他低头在台面上蹭了一下，用手掌把那些碎屑拢起来又塞回了嘴里。
落萼薇的目光移向另一边。
那个六岁的男孩也从机器底下钻了出来，蹲在机器底座旁边的一个铁皮盒子上，手里捧着一块同样沾满了灰尘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
男孩的眼睛盯着机器的一处缝隙，像是在一边吃一边判断那台机器是不是需要他待会儿钻进去清理——他已经把吃饭和干活揉成了一个整体动作。
落萼薇的视线继续移动，看见了那个怀孕的女工。
女工没有面包，她靠在一台机器的侧面，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只有半缸子清水。
女工仰头把那半缸子水喝了下去，然后弯腰咳嗽了两声，撑着机器站直了腰。
女工的腹部在那件紧巴巴的工装下面明显地隆起，肚皮贴着机器的铁板侧面时往下压出了一道弧形的印痕。
落萼薇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手指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细微的抖动，笔尖落在纸页上时她写道：
“所谓‘吃饭时间’只是把进食动作叠加在正在运行的机器旁边进行的。没有任何离开岗位休息的选项，食物裸露在棉絮和粉尘中直接入口。”
“孕妇只能喝到清水。工头对午餐内容没有任何监督或最低标准。”
落萼薇抬起头来看了看工棚的四周，没有看见任何像食堂的地方，甚至连一个放餐具的架子都没有。
落萼薇对汉斯说：“这里没有食堂？”
汉斯摇了摇头，“食堂是给上等人用的。这些工人带了饭就来，没带饭就饿着——饿一天死不了人。反正晚上回家能吃上热的。”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又动了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所谓的‘回家’——这些人有家吗？”
“他们所谓的‘家’不过是那些漏水的木板房里的一张硬板床，有些甚至连板床都没有，只能睡在工棚角落的废料堆旁边。”
落萼薇想起杨素行记忆里关于工地的片段：
在那些城市边缘的大型工地上，包工头们会给工人们搭简易的铁皮房，十几个人挤在通铺上，夜里透风漏雨。
但至少那些铁皮房是工地提供的——因为工人睡在工地上省了通勤时间，第二天天亮就能直接上工。
而在这个工棚里，连那种程度的住宿都完全不提供。
“难道他们不睡觉吗？”落萼薇问。
汉斯耸了一下肩，“睡觉当然要睡，但那是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的事情。我们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旅馆。而且说句实话——”
“如果工厂给工人提供睡觉的地方，会被其他厂主骂的。理由很简单：工人如果有了可以睡觉的地方，就不会去租房子了。”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又写了一行字：“住宿完全外包给贫民窟房东，工人工资进一步被房租挤压。”
“工厂主不提供住宿可获得双重收益——压低薪资+迫使工人每日往返增加通勤消耗以降低其议价能力。”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转向汉斯：“该看的我都看完了。”
汉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落萼薇这么快就要走。
“啊？这就……这就要走了？您不多待一会儿？还有那边的印染车间没有参观呢——那些染料桶的颜色很漂亮，您要是喜欢可以带走几样作为纪念……”
落萼薇已经朝门口走过去了，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那四个保镖像影子一样跟着落萼薇移动，同样保持着松散的三角形包围姿态。
汉斯跟在后面一路送出来，嘴里还在说着一些客套话。
落萼薇推开那扇木板门走出来的瞬间，外面的空气像是劈头盖脸地扑过来的——虽然有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混在其中。
但比起工棚里面那种闷热、黏腻、满是棉絮和铁锈的污浊空气来说，外面的空气简直干净得像从山顶上吹下来的一样。
落萼薇的胸腔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灌满了。
落萼薇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好几次，那股混着土腥味的空气灌进肺叶里把那些残留的棉絮冲散了一些。
汉斯追到门口，双手又交叠在了身前，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
“小姐您走好！下次如果想来的话——提前让人捎个话，我一定把路扫干净！”
“您今天看得还满意吗？有什么感想您尽管说，我们这边一定照着改进——”
“不用了，”落萼薇说，“今天看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你忙你的去吧。”
汉斯站在门口躬了躬身，落萼薇没有再回头，迈开步子朝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汽车走了过去。
保镖们在落萼薇身后保持着警戒姿态，一直到她弯腰坐进后排座位才放松下来——最后上车的那个保镖把车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实的闷响。
落萼薇靠在座椅的后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自己的脸上。
落萼薇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垂在肩侧微微摆动着。
落萼薇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最后一句话：
“这个生产系统在技术上是高效的，在人的层面上是毁灭性的。机器被保养得比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