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位老年男人的脸上。
落萼薇注意到老年男人坐着的那层手脚架的木板已经明显老化发黑,木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薄苔和灰白色的霉菌斑。
在木板的缝隙之间,有潮湿的水汽正从砖墙的缝隙中渗出来,缓慢地沿着木板的边缘向下滴落。
那些水滴在落萼薇微光照射的边缘处闪烁了一下然后落入下方导水槽的暗色水流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我听说过一件事情,”落萼薇说,她的声音保持平稳,目光没有从那位老年男人的脸上移开。
“住在下水道里的人,有时候会在一场暴雨之后突然消失。那种暴雨带来的洪水会灌进管道,水位会涨到把这里全部淹没。”
“如果是夏天那种连续下好几天的暴雨,水位会涨到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的位置。我知道——”
落萼薇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核实的统计数据——“在这样的暴雨中住在下水道里的人是会被淹死的。”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导水槽中那些暗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上,“你们有办法在洪水来的时候保住自己的命吗?”
那位老年男人混浊的眼睛在落萼薇说这番话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老年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开口:“没有办法。只能赌。赌水位不会涨到我们住的那一层。”
“赌这一段的管道不会倒灌。赌下游的闸门不会被什么杂物堵住。赌——”老年男人把最后那个词拖得长了一些。
“——我们还有时间从架子上爬下来、往更深的岔道里走、等水退下去再回来。但有些人赌输了。”
“洪水来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水位会涨到哪里,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走着走着水就齐腰了,然后水就齐胸了,然后我们就踩不到底了。”
“等到水退下去之后我们去找,他们——”老年男人指了指脚边的木板,“——那些架子上的东西就被冲散了,人也不知道被冲到哪一段去了。”
落萼薇顺着老年男人的手势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块已经严重磨损发黑的木板表面,那上面有一道明显被重物压过的凹痕。
落萼薇没有继续追问洪水的事情,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死了的人呢?如果有人在你们住的地方死去——你们会怎么处理?”
老年男人把目光从木板上抬起来,朝落萼薇看了过来。
老年男人的表情在微光中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语气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
“死了的人……如果还有完整的,我们就把他们放在那段主通道靠墙边的位置,等下水道工人和食尸鬼经过的时候处理。”
“如果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我们会把他们挪到那些史莱姆聚集的地方,让它们把剩余的部分慢慢吸收掉。”
老年男人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变得更加低沉了,“我们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基本上都是靠外面那个世界把自己淘汰掉才产生的废物。”
“我们的尸体也是废物。废物有废物的处理方式。”
落萼薇的目光在整个空间中又扫了一圈——
她注意到那些鼹鼠人的面容虽然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但他们的表情里有一种在长期与外界隔绝之后形成的平静。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个空间中继续搜寻,然后她看见了那些蜷缩在木架上的鼹鼠人身边的角落里,还同时散落着其他形态的影子。
在靠近右侧墙壁的一处较低矮的手脚架下方,有几个身形明显比鼹鼠人更矮小、更敦实的生物蹲在那里。
它们的高度大约只到正常成年人的腰部,皮肤的颜色是一种偏深的灰绿色。
那些生物的面容特征在落萼薇微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不同——
它们的额头比正常人类更宽更扁平,眼眶的位置更靠两侧,鼻子和嘴的比例也更加靠前。
它们正蹲在一起用某种落萼薇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着,声音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金属片过滤过一样,带着一种高频的、细微的颤音。
它们的手脚比正常人类短一些,但手掌更宽更厚,手指之间的关节处有明显的茧痕。
“哥布林。”落萼薇在心里确认了那个名词与眼前形象的对应关系。
落萼薇坐在那里,一边观察一边继续收集信息。
“哥布林,”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之前就听说过关于它们起源的不同说法。”
“最普遍的说法是——人类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就会变成那些身体畸形、智力低下的哥布林。”
“魔法师们认为近亲结婚可以保持血统纯正性,提高后代的魔法天赋,但那只是他们凭直觉形成的观念而已,完全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落萼薇看着那些灰绿色的生物蹲在一起用那种带着颤音的语言低声交谈着,看见其中一个哥布林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块落在地上的碎砖块——
递给了旁边另一个哥布林,像是在传递某种工具。
它们的动作虽然粗糙,但明显带有分工协作的痕迹,智力虽然低下,但也没有低到完全无法组织起基本的社会行为的地步。
“即使现在生物学和科学已经发展起来,现在无论哪个阶级都仍然崇尚近亲结婚。”
“这种现象在白人的观念中根深蒂固,因为他们作为信徒相信救世教的经书中写了救世主只创造了一男一女——”
“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就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人作为最初那一男一女的后代,都是在近亲结婚中才被生出来的。”
“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的子女与其与外人通婚,还不如跟家族内的人结婚生子。”
“有人甚至产生了谁患的遗传病越多,谁就越像白人的奇怪观念,认为对花生过敏或者器官功能不好反而是某种血统纯正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