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没有拿到她身上的任何物品，没有捡到她掉落的任何东西，甚至没有亲眼看见她长什么样子。
清洁工只有自己的记忆和一张嘴。那些东西在悬赏公告的条款里面，恐怕什么都换不到。
“我……我没有实物证据。但我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她在下水道里跟一个清洁工说过话——那清洁工就是我。”
“她不可能提前安排好一个清洁工来证明她到过那里，因为她是随机遇见我的。这种随机性本身不就是证据吗？”
柜台后面的男人把蘸水笔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写字。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下水道清洁工，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人才会有的平淡。
“没有证据的线索是不值得付费的，这是规定。如果有证据——”
“哪怕一张写了字的纸、一片被撕裂的布料、任何能让人确认‘这确实是那个人留下的’的东西——我们都可以按线索价值折算成赏金发放。”
“但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目击证人能证明你当时在场，你说的话就是你的证词，而你的证词……”
男人把笔放回笔架上，后背靠进了椅背里，“只是一个清洁工的口述。”
下水道清洁工站在门口，手指在裤缝上用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清洁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柜台后面的男人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簿册，翻到了之前正在看的那一页——
低下了头，用那种把“对话已经结束”写在姿态里的动作继续看着纸页上的内容。
下水道清洁工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发热，他弯腰拎起了工具箱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板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柜台后面那个男人的声音，而是从门厅内侧的楼梯口传来的、更加年轻也更高一些的嗓音：“你等一下。”
下水道清洁工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长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窄窄的金线，走路时袍子的下摆在台阶上轻轻扫过。
那个年轻男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镜片在油灯的暖光下反射出两个亮点。
年轻男人的年纪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下巴上干干净净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地分到两侧。
年轻男人在楼梯底端站定，目光落在地下道清洁工湿漉漉的防水服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上层的人在跟下层的人说话时惯用的那种含蓄的冷淡：“你身上太臭了，还带着下水道里那种动物腐烂和人类粪便的味道。”
“这里有一整本悬赏登记册，每天都有几十个人过来声称自己见过‘渎者’。”
“有的人说她在地铁站的通道里，有人说她在北边的旧采石场，有人说她半夜在教堂屋顶上跳来跳去。”
“那些人的描述比你的更详细，更生动，更符合报纸上那张素描画的特征。但他们也拿不出证据。”
“拿不出证据的线索，在悬赏制度里就不算有效线索。”
“所以你说的那些话——就算我相信你确实见过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证实。既然没有证据可以证实，那就不可能给你任何报酬。”
下水道清洁工站在原地，手指已经松开了工具箱的提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沾着的那些已经干涸的淤泥痕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清洁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那些词已经堵在了喉咙里，正在被挤出来：
“我不是来骗钱的。我确实见过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点报酬。”
年轻魔法师的目光在下水道清洁工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张脸在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清洁工额头上横着几道因为长期在黑暗环境中工作而加深的抬头纹，眼窝下方有一层浓重的青灰色。
年轻魔法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来骗钱的。但我也没有办法。规定就是规定。”
魔法师把手伸向门把手，用力一拉，然后侧过身，那只手的掌心朝外，指尖指向门外敞开的夜色。
那姿势干净利落，像是一扇已经合上的门被重新打开了一个足够让人通过的宽度，不宽不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
年轻魔法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的人才会有的平静：“请你离开。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出去。”
下水道清洁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年轻魔法师一眼。
那双被防毒面具勒出痕迹的浅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闪动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清洁工弯腰拎起工具箱，侧身从年轻魔法师让出的那道门缝里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吞没了。
身后那扇门在清洁工走出去之后立刻被关上了，门闩落进卡槽的声响从门板内侧传出来，沉闷而彻底，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关在了外面。
下水道清洁工站在门外的街道上，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和碎纸屑，从他脚边打着旋掠过去。
清洁工站在那里大约十几秒钟没有动，右手拎着工具箱，左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着。
然后清洁工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回走了，靴子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远去，经过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时他的影子被拉长了一瞬然后又变回了正常。
清洁工走过那间挂着悬赏公告的灰砖建筑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工具箱的提手在清洁工手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夜色里渐渐变远、变轻，最终完全消失了。
下水道清洁工在城郊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棚屋里躺下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铁皮已经被夜风吹得发出连续的嗡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