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从那个角落的边缘绕过去了，她不需要知道那些人是谁、在讨论什么，她只需要确认那几个人没有注意到她。
在穿过一条横向的主街时，街角处出现了一座用铁皮和木板胡乱拼搭起来的小摊，摊位上挂着一盏煤油灯。
灯罩被熏得发黑，灯光勉强照亮了摊位上那些被装在大小不一的玻璃瓶里的深色液体和五颜六色的粉末。
摊主是一个瘦削的、留着一把灰白色山羊胡的老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化学试剂烧蚀痕迹的深棕色皮围裙。
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烧伤痕迹。
那个男人正在用一把小药匙把某瓶粉末状的物质装进一只白色纸包里，动作极其细致，像是每一粒粉末的重量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男人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抬起眼来看了落萼薇一下。
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浅黄色，眼球内部的晶体表面已经开始出现混浊的斑块，但目光本身仍然锐利而清醒。
“买点什么？”男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沙哑中带着一种常年被化学烟雾熏蚀过的质感，“新到的一批，纯度不错。”
“有致幻的，有镇定的，有让人兴奋到三天不想睡觉的，还有让人睡到不想醒的。你要什么？”
落萼薇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落萼薇说着继续往前走，没有多做停留。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炼金术士。以前那些试图通过化学作用合成黄金的人——”
“他们烧了几百年炉子，用了几百种配方，把铁、铜、铅、汞反复蒸馏研磨，最后发现黄金是一种单质，不可能用化学反应合成。”
“但他们在那个漫长的、失败的尝试过程中无意中合成出了几百种以前从没有人见识过的化合物——”
“有些让人兴奋、有些让人麻痹、有些让人产生幻觉、有些让人在几分钟之内心脏停跳。”
“于是炼金术士们改变了职业方向，他们不再追逐黄金了，他们开始追逐那些可以让人用极少的铜板换到极强快感的配方。”
“现在的炼金术士已经不需要黄金了——他们只需要找一些现成的化学品，在分子骨架上把两个碱基的位置交换一下——”
“改一改名称包装，就能生产出新的、合法的成瘾性药物。”
“这些药的价格比香烟还便宜，量大劲大，每一口都有可能让人在几秒钟之内就被强烈的快感和毒性一起杀死。”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更加宽阔的主街。
街边的店铺已经全部关门了，木质的门板用铁链锁着，但门板的下方有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暖色的烛光。
在那些缝隙的边缘，落萼薇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阴影在移动——
那是老鼠，它们习惯了在夜里出来活动，寻找那些被扫到墙角的面包屑和菜根。
街角的一个钉在墙上的铁皮信箱旁边，蹲着一个穿灰色破棉袄的人影，那人手里攥着一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纸包。
那个人正在把纸包里的东西倒进自己嘴里，然后仰起头来闭着眼睛，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吞咽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弯下了腰，手指抠着墙面，指甲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落萼薇在那个人影的不远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了大约十秒钟，直到那阵咳嗽逐渐平息下去。
落萼薇在那个人影抬起头来的瞬间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介于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愉悦之间的、在常人脸上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混合体，眼皮半闭着，嘴角却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刚刚吃下去的东西能让他忘记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在贫民窟，忘记活着有时候比活着本身更重要。”
“富人区的人不需要这些东西——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安全的居所、稳定的收入来源和可以预见的未来，他们不需要通过药物的快感来填补精神上的空洞。”
“但底层的穷人需要，因为他们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在提醒他们自己还被困在原地，而且永远都不会有出路。”
“那些成瘾性药物给他们提供了一条通往另一种意识的通道——哪怕那条通道的尽头是死亡，至少通向死亡的路上的风景比现实更值得一看。”
落萼薇走过了那条街，拐进了一条两侧的房屋更加低矮、更加破败的巷子，巷子的地面上铺满了碎瓦砾和某种已经干涸变黑了的液体残留物。
在巷子的中段，一座由几块锈蚀的铁皮和几根木桩拼搭成的棚屋门口，站着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
男人的光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嘴唇周围留着圈灰白的胡茬。
男人看见落萼薇走近时站直了身体，把原本靠在门框上的肩膀从门框上移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常年抽烟和喝酒之后形成的沙哑：
“穿红袍子的来了。今晚比上回晚了一些，我还以为你被教会那帮人抓去烧了。”
落萼薇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那个男人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鼻梁以上的全部面容，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的轮廓。
落萼薇的声音经过了刻意调整，比平时的声调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中性的、几乎无法分辨性别的质感：
“路上遇到了一些药劲上头的人，耽误了一会儿。老规矩——我今晚只需要一条通道，穿过南边的厂区，到河对岸的低地。”
“不会碰你的人，不会在你的地盘上跟任何人起冲突，也不会把任何邪教教会的人带进来。”
那个光头男人盯着落萼薇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来，手指粗短而布满了硬茧，手掌摊开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