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正常走路的人，只是走得比普通人快了一些。
贫民窟的入口处没有门，没有界碑，没有任何标记。
但落萼薇在跨过某条看不见的界线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气味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混着腐烂的有机物质、湿泥、煤烟、粪便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的复杂混合物。
那股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落萼薇的身体，让她不自觉地屏了一下呼吸然后才重新开始换气。
街道两旁的房屋几乎全部是暗的，只有零星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或者更黯淡的油灯的光。
那些光在夜雾中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一排被钉在墙上的琥珀色纽扣在缓慢地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力。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在布满坑洼和碎砖的路面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落萼薇走过一座歪斜的木板棚屋门口时，门里传出一阵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笑声持续了几秒然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落萼薇走过一条窄巷的巷口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玻璃瓶被砸碎在地面上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句被含混的嗓子喊出来的、落萼薇听不懂的脏话。
落萼薇没有停下脚步去看，也没有加快脚步离开，她只是继续走着，像是一个正在穿过某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街道的人。
在距离落萼薇大约二十步的前方，一盏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身形佝偻而单薄，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外套的表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和灰白色的粉末。
那个人影正在朝落萼薇的方向招手，动作大而迟缓，像是一个人在浓雾中试图辨认远处的熟人。
落萼薇走近了，看清了那是一个头发稀疏到几乎只剩下头皮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球表面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嘴唇干裂到渗出了血点。
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黑色的残余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嘿——你回来啦——我等你——你上次说带钱来的——”
落萼薇的脚步没有停下，她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眼里的我不是我，是他记忆里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也许是兄弟，也许是孩子，也许是某个答应过要带钱回来救他的人。”
“那人在某天出了门就没有再回来，然后这个男人就一直站在这里等着，等到药物的幻觉把他的记忆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彻底融化成了模糊的一团。”
“他每次嗑到一定程度就会回到那个等待的状态里，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他认不出我，他只是在跟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继续对话。”
落萼薇从那个男人身边走过去了，男人仍然在朝她的背影招手——
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混的词句，然后声音逐渐变低，最终被夜风扯碎，消失在身后。
落萼薇拐过一道弯，街道两旁的建筑从木板棚屋变成了由砖块和铁皮混合搭建的更加低矮的构造物。
有些地方的屋顶已经塌陷了，露出里面霉黑的椽子。
在街道右侧一条岔路口的墙根底下，有一堆正燃着细小火苗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围坐在旁边的人影——
三个人的轮廓在火光中呈现出被压缩成二维的剪影，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正蹲在一个用几块砖头搭成的临时台面前——
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玻璃管，玻璃管的末端凑近了他手里那只已经烧得发黑的金属勺子的边缘。
落萼薇在距离那堆篝火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蹲着的男人正在把金属勺子里的某种深色液体倒进另一只更小的玻璃容器里——
男人旁边坐着的一个女人正用一种麻木的、毫无焦点的目光盯着火光，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是在数数还是在念叨一段词句。
第三个男人靠在墙根上，头低垂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那个蹲着的男人在完成操作之后抬起头来，看见落萼薇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男人抬手朝落萼薇的方向挥了一下，动作随意而松弛，像是在跟一个偶尔碰面的熟人打招呼：“哟，穿红袍子的，今晚又来了啊？”
落萼薇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往前走。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认得我的红袍子和金色镶边，但他不关心我到底是谁。在贫民窟，比‘渎者’更臭名昭着的人至少能装满三间牢房——”
“越狱的杀人犯、非法贸易的商贩、被教会通缉的邪教教主、从北方矿区逃回来的苦役、在各个城市之间流窜的诈骗犯……”
“我只是那些名字里的其中一个，而且我的罪名只是骗了富人一些黄金和让一个治安魔法师失去了能力——”
“在贫民窟的价值观里，那些罪过甚至可以被归类为‘不算太坏’的范畴。人们在这里见到一个被通缉的人就像在菜市场见到一个卖菜的人一样正常。”
“他们只会确认来的人是不是老面孔、是不是守着规矩、是不是不会主动惹事。”
落萼薇走过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某种她已经分辨不出原貌的涂料残迹。
地面上有积水坑，水面反射着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的橘黄色光，那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亮片。
巷子尽头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歪斜的桌子，桌面上散落着纸牌和空酒瓶。
几个人影聚在桌子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刻意压在喉咙底部，像是不想让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听清具体的词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