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触发那个临界点的往往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积累到足够大的程度。”
落萼薇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来研究历史上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运动。
落萼薇把赫利俄斯王国近三百年的经济史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成一张巨大的表格——
表格的横轴是年份,纵轴是不同产业的生产方式、财富分配结构和社会冲突烈度——然后在那张表格上画出了一条曲折的曲线。
那条曲线在某些年份急剧上升,在另一些年份近乎停滞,但每一次停滞之后都会出现一次比之前更陡峭的上升。
落萼薇在曲线的旁边写了一段话:“当生产关系不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需求时,旧的生产关系就会成为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的枷锁。”
“这种枷锁不可能通过温和的改良来完全解除——改良只能推迟,不能取消最终的冲突时刻。”
落萼薇在那句话下面停顿了很久,然后换了一行写下了另一句:
“但在这个阶段,改良仍然有价值——即使不能取消那个时刻,至少可以推迟到有充分准备的时候。”
至于《论魔法社会的形态变迁》的撰写计划,落萼薇在第二个月决定用一种更系统的方式来推进。
落萼薇不再零散地记下随想式的笔记,而是开始为每一篇不同的主题撰写单独的中文大纲。
落萼薇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叠干净的白色稿纸,在每一页的顶部写下一个主题标题,然后在下面用两千多字左右的篇幅勾勒出该篇的主要论点和论证路径。
第一周落萼薇写了关于“魔法社会中的生产资料所有权”的草稿,第二周写了“魔法能力作为阶级划分的物质基础”——
第三周她写了一个关于“意识反作用的机制猜想”的提纲,第四周她写了“生产力发展对魔法垄断结构的冲击”。
那些大纲全部用中文写成,笔迹工整而紧凑,每一个字都压得实实的,没有多余的修饰和重复的论证。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那些纸页叠成一摞用深色的布面封皮裹起来,塞进床底那只灰色布袋最底层的位置,和那件深红色的长袍放在一起。
每次落萼薇写完一篇大纲之后都会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下一句简短的总结:
“本周完成第三篇大纲,论证过程中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一命题在魔法社会中的应用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但单纯的理论推进带来的物质力量增长,明显不如实地观察和直接实践来得快。”
落萼薇把笔放下,背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那些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的玫瑰叶片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阅读和思考带来的是理性的扩展——那是力量的容器,但容器的容积本身不会自动填充内容。”
“实地考察才是往容器里灌注感性材料和实践反馈的路径。”
“只有当我亲眼看到那些具体的人和物、亲手触摸那些机器和泥土、亲身感受那些温度和气味的时候——”
“感性材料才会以最密集的形式涌入我的认知系统,让我的理性在消化它们的过程中产生更剧烈的矛盾运动,从而推动整个框架的加速进化。”
落萼薇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加了一句:“所以下一次夜出不能间隔太久——理论学习需要实践来搅拌,否则会凝固成一潭死水。”
夜色浓稠得像被反复熬煮过的沥青,月亮隐在一层厚实的云被后面,只有极其稀疏的几颗星子在云缝的边缘漏出淡得几乎不可辨认的微光。
落萼薇站在卧室窗前,把深红色长袍的兜帽拉过头顶,帽檐的边缘从她的额头前方落下来,橘黄色的镶边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暖色的弧线。
然后落萼薇的手指在兜帽一侧的齿轮稻穗头饰上按了一下,确认那枚火红色的齿轮已经稳固地嵌在了布料表面。
落萼薇推开窗扇时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层蜡已经被她重新涂抹过——
然后她跨上窗台,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拂动了一下。
落萼薇从窗台边缘轻轻一蹬,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射出去的箭矢一样穿过了花园上方的空气。
脚尖在越过铁艺栅门顶端时虚空点了一下,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低缓的弧线,落在了椴树大道外侧的土路面上。
落萼薇脚下的短靴鞋底在触地时产生了一瞬的红黄色微光,那光芒短暂得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但是落萼薇能感觉到那种由意识反作用于物质形成的推力正在沿着她的脚踝向膝盖传递,让她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踩得更远、更稳、更省力。
落萼薇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快速掠进,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身后拉出一道流动的暗影,金色镶边的光泽在黑暗中以一种接近呼吸的节奏明灭着。
落萼薇穿过那段两侧是收割后麦茬地的乡间土路时,田野里残留的麦茬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灰白色,像是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骨骼碎片。
落萼薇绕过那座亮着灯的水塔,水塔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夜色中缓慢地旋转着——
把一束束暗红色的光柱扫过周围的田野和灌木丛,然后她拐上了通往首都南郊的碎石路。
越往南走,路面越窄,路两旁的房屋越密集也越破败。
那些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被遗忘的形态——
墙壁上的砖块裸露在外,有些地方的墙面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暗的、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空间。
窗户大多数没有玻璃,只有木条或者铁皮钉在窗框上,有些窗户的洞口干脆就那么敞开着,像是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嘴。
落萼薇放慢了速度,她的脚步从急促的滑行变成了稳健的步行,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落萼薇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在这片区域里,脚步声本身不是需要被隐藏的东西,需要隐藏的是那种“以不寻常的方式出现”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