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视线全部黏在纸页上,仿佛在那几行字的内部有着一个比贫民窟的现实更加广阔的世界。
落萼薇继续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的两侧墙壁比之前的更破旧,墙面上的砖块已经开始酥化,用手捏一下就能抠下来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巷子的尽头处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框是用粗重的木料制成的,木料表面覆盖着一层被反复涂抹的深色油漆,油漆已经起壳剥落。
落萼薇走到铁门前,在门板上用指关节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然后等了几秒钟。
铁门内侧传来了门闩被抽开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浅棕色的眼睛。
“是我。”落萼薇用那种已经在这里被不少人认出的低沉中性嗓音说道。
门缝后面那只眼睛在落萼薇的红袍子上扫了一遍,然后门被推开了,露出一个身形矮小、肩膀却异常宽大的矮人中年男人。
矮人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横着几道旧疤痕,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布围裙,围裙的前襟上沾满了墨水和油墨的痕迹。
那个男人朝落萼薇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进来。
落萼薇侧身闪进铁门,男人随即把门关上,重新插上了门闩。
铁门后面是一个由低矮屋顶和杂乱的木架构成的内部空间,面积大约有一间普通的教室那么大,天花板很低,落萼薇抬起手就能碰到横梁。
几盏用旧铁皮碗制成的简易灯台悬挂在梁上,里面盛着油,一根浸油的棉芯从碗边缘探出来燃烧着,发出暖黄的光。
光线下,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桌桌面上铺满了纸张、墨水瓶、滚轮和裁纸刀。
墙角堆着几摞已经装订好的成品书册,空气中的气味混着油墨的苦味、纸张的酸味和木料被虫蛀过的陈腐气息。
“新的那批印好了,”矮壮男人指了指墙角那摞成品书册,他的声音粗粝而低沉,“按照你上次给的版式,封面没有写你名字,只放了那个符号。”
“数量比你要求的多了五十册,因为纸买多了,不想浪费。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多出来的那些。”
落萼薇走到墙角蹲下来,拿起一本新印好的书册。
封面是深灰色的粗纸,触感粗糙而略硬,封面中央用黑色油墨印着那个齿轮与稻穗交叉的图案。
书脊处没有书名,只有一排极小的、用手写体排版的页码数字。
矮人翻开封面,内页的纸是更粗糙的淡黄色纸张,上面印着端正的字体。
落萼薇翻了几页,确认印刷质量没有出问题,油墨的均匀度和字迹的清晰度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然后落萼薇合上书册,站起来转向那个矮壮男人:“这批的量够我支付下一批的印费了。”
矮壮男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另一张长桌旁边,从一堆散落的纸张下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这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关于‘工厂法草案’的补充材料,有人从市政厅那边抄了一份出来——”
“上面的条款跟你之前写的那篇关于工时的文章提到的东西可以对得上。你自己看看能用来写新东西不。”
落萼薇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份手抄的条款列表,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列着几条关于工厂内工人最高工时的拟议限制和最低年龄门槛的规定。
落萼薇的目光在其中一行“纺织业工人每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十二小时”的字样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纸叠好收进了长袍内侧的口袋里。
“有用。”落萼薇说。
矮壮男人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昨晚有人来找你。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瘦高个子,说话有点南方口音。”
“他说他读过你写的关于‘剩余价值’的那本书,想见你本人。”
“我没有告诉他你会来,只是说我会把话传到。但我不确定那人是真的想跟你讨论书,还是别有用意。”
落萼薇的手指在书册的边角上停了一下。“我暂时不会见任何不认识的人。如果那个人再来,你告诉他书可以继续买,但作者不见客。”
矮壮男人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那张铺满纸张的桌子旁边,继续用一把长尺比着一张纸页的边线,开始裁剪。
落萼薇站在那堆书册旁边,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落萼薇注意到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有一张单独的桌子上堆着几本完全不同风格的书册。
那些书册的封面用的是更便宜的褐色草纸,上面的图案是某种螺旋形的线条和不对称的几何图形,标题印在封面底部一行比正常字体更小的字上。
落萼薇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了几页,扫了几行内容,就把它放了回去。
那些文字是关于某种“召唤仪式”的详细描述,充满了血祭、献祭和某种落萼薇不想细看的符号系统。
内容既血腥又荒谬,就像一群小学生获得了高中物理课本胡乱比划出来的一样。
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还有另一堆封面更暗沉的书册,那些书册的标题是《论人类劣根性的终极确认》和《文明即堕落的幻象》之类的东西。
落萼薇没有伸手去碰那些书,但她瞥见了其中一本翻开的内页,上面写着一句用加粗字体排版的句子:
“人性本恶,文明是伪装的野蛮,一切进步都是倒退的假象。”
落萼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回了矮壮男人所在的那张长桌旁边。
“这些东西,”落萼薇压低了声音,朝角落那些书册的方向偏了偏头,“在这里有人买吗?”
矮壮男人头也不抬地继续裁剪纸页,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有。比你的书卖得还多。那些人喜欢看这种东西——越黑暗越扭曲越极端的越容易让读者感到一种微妙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