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黑帮来说，威胁意味着会破坏他们的生意；对于邪教来说，威胁意味着会引来官方的注意——”
“只要我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就让他们明白我既不会抢他们的地盘，也不会告发他们的行踪，他们就会默认我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过客’。”
“而‘可以忽略’在贫民窟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落萼薇穿过南边的厂区边缘，那里的几座厂房已经废弃多年。
但落萼薇没有按照光头男人的建议绕行，她朝那片低地走去，在路过那座红砖烟囱时她停了一下。
然后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记本在黑暗中用指甲在纸页上划了一道标记，然后合上继续走。
夜色正浓，落萼薇还需要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感性材料，越多越好。
夜色在落萼薇穿过那片废弃厂区的边缘时变得更加浓稠了一些，路灯的间距在贫民窟深处扩大到了几乎每两百步才有一盏的程度。
而且那些路灯的灯泡大半已经碎裂或者熄灭，剩下的几盏也散发着一种昏黄的、被油污覆盖过的暗淡光晕。
落萼薇沿着一条横向的土路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被反复踩踏后压实了的泥土。
路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那是运送废料的板车长年累月碾出来的沟槽。
在路的左侧，有一座由木板和铁皮拼凑而成的低矮棚屋。
棚屋的门口挂着一盏没有被罩住的煤油灯，灯光呈一种暖调的橘黄色，在一片漆黑的街景中显得格外突出。
落萼薇在那盏灯的光晕边缘放慢了脚步，她看见了那盏灯下方坐着或蹲着几个人影，他们的轮廓在灯光中被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剪影。
一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全部穿着深色的旧外套，布料在膝盖和肘部的位置已经磨得发亮。
那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圈子的正中央的地面上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
那些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起了边角，纸张的质感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糙的、像是用廉价纸浆压制出来的质地。
那四个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摊开的书页，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
其中那个女人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沿着某一行字慢慢地划过，指尖在触碰到纸面的瞬间轻微地颤了一下。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几本书的封面上——
深色的粗纸封面，没有书名烫金，没有作者署名，只在封面中央印着一个简笔勾勒的齿轮与稻穗交叉的图案，那是她自己设计的版式。
落萼薇认出了那是她以“渎者”名义撰写的第三本小册子的封面，那本册子的标题叫《论劳动与价值的分离——一种新视角的初步探讨》。
书的内容是关于剩余价值理论在这个世界背景下的初步阐述，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写成，专为那些识字不多但渴望理解社会运转逻辑的人准备的版本。
落萼薇在距离那几个人大约十步远的位置站定，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那四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落萼薇的存在，他们的目光全部黏在纸页上。
其中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声念出了几个词：
“剩余价值……被无偿占有的那部分劳动……”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落萼薇能听出那个词在男人嘴里被念出来的方式——
像是第一次触碰到某个东西的轮廓，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手指正在沿着它的边缘慢慢地描过去。
另外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身体姿态让落萼薇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那个靠在墙上的男人，他的膝盖在书页前微微收拢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只有眼睛在缓慢地移动着，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那个女人在读完之后把书页往回翻了几页，像是要确认自己刚才读到的某一段内容没有理解错。
那个女人的嘴唇在重新阅读那段文字时再次无声地翕动起来，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旁边的人，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读的书是我写的。他们正在看我那些用辩证唯物主义框架拆解这个社会结构的文字。”
“在这样一个宗教狂热的国家，读这种东西的人只能是无神论者。”
“因为任何一个救世教的信徒——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拿起这样一本书——他都冒着被指控为异端的巨大风险。”
“教会的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救世主创造世界是在两千年前，于是信徒们就天然地认为世界只存在两千年。”
“如果有信徒敢说世界不只存在两千年，他就是异端，他就可能被狂信徒举报、被教会带走、被烧死或者被流放。”
“在这种高压之下，还敢读这些书的人只可能是那些已经彻底放弃了救世教信仰的人。”
“而正在读我书的那四个人，他们没有惊慌，没有警惕，没有像做贼一样把书藏进怀里——”
“他们就这么大模大样地蹲在路灯底下翻着书页，像是他们已经不害怕被任何人看见。”
“在贫民窟，也许救世教教会的手伸不了这么远。也许他们已经在这里找到了某种不被骚扰的角落。”
落萼薇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脚步重新开始移动。
落萼薇没有惊动他们，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以自己原有的节奏继续向前走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我现在走过去跟他们说话，他们反而会因为突然被书的作者本人搭话而感到不安。”
“他们现在所处的状态是一个安全的、沉浸在文字中的封闭时刻——我走过去就会打破那个时刻。最好的尊重就是让他们继续读。”
于是落萼薇走过去了，那几个人仍然蹲在煤油灯下方的光晕里，没有人抬起头来看向那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身影从他们旁边的路上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