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不是我说了算的，规矩是那些交钱的人维持的。你的通行费——上次那笔是给邪教教会那边的，这次该轮到我们这边了。你知道价格的。”
落萼薇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皮袋，袋口用细绳扎着，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落萼薇把皮袋抛给那个光头男人，男人接住后用拇指在袋口外捏了一下。
男人感受了一下袋子里的重量和形状，然后点了点头，把皮袋塞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行了，”男人说，“南边的厂区今晚有一队人在巡查，但你只要别走主路、别靠近那座红砖烟囱旁边的仓库，就不会有人拦你。”
“那边最近有两伙人正在争地盘，你不想被误伤的话就别往那方向去。其他的路随便走——反正都是垃圾堆和死路，你爱去哪去哪。”
落萼薇点了点头，脚步继续向前移动。
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另一个声音从棚屋的阴影里传过来：“穿袍子的！等一下！”
落萼薇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见棚屋门框旁边站起来另一个人影——
身形比光头男人矮了几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外套，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卷烟，头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
那个人影走近了几步，在落萼薇面前站定，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牙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烟渍浸泡过的深黄色。
“上回你路过的时候跟我提过的那件事——关于‘那些药到底是怎么流进来的’——我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果然是教堂后面那条暗巷里传出来的，有人从地窖里接了一根管子通到下水道，再通到工厂的冷却水池里。”
“他们拿工厂的水做药，然后包装成进口货卖给下面的人。厉害吧？那些炼金术士连原料都懒得出去买了。”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她记得这个男人——
他叫矮人米克，在这片区域的边缘地带经营着一个自建的“情报交换点”，说是情报交换点，其实只是他在路边摆了一只铁皮桶当座位。
矮人米克每天坐在那里听来来往往的人说话，然后把听到的话重新组合成各种版本之后卖出去。
矮人米克的消息来源不确定，准确性也忽高忽低，但他偶尔会提供一些确实有用的信息——
比如哪里新开了一条走私路线，比如某条街道上最近多了哪一批生面孔，比如那些药物是从哪个方向流入的。
落萼薇之前路过米克摊位附近时随手给了他几个铜板作为“信息费”，米克从那以后就把落萼薇当成了“常客”之一——
每次落萼薇经过矮人米克都会主动凑上来递几条他自以为有用的情报，不管落萼薇听不听得进去。
“工厂的冷却水池，”落萼薇重复了一下那几个字，“你确认过那个地窖的入口在什么位置吗？”
米克把嘴角那根没点燃的卷烟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分享秘密时才会用的压低声音：
“就在教堂后方那棵枯死的槐树底下。那棵树的树根已经拱起来了，把地面撑开了一条裂缝，裂缝下面就是地窖的通风口。”
“你从那条裂缝往下看，能看见灯光透上来。我亲眼见过的。”
落萼薇点头：“谢了。下次带一些你爱喝的酒来。”
米克听到“酒”字的时候笑容扩大了，他朝落萼薇随意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缩回了棚屋的阴影里，重新蹲回了他平时待的那只铁皮桶旁边。
光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落萼薇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然后转身走进棚屋，把门板合上了。
落萼薇沿着巷子的尽头拐向左侧，穿过一条堆满了废弃木料和铁皮碎片的空地，空气中那股混着化学气味和腐烂物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
落萼薇注意到在空地的边缘处有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深色的长袍，样式跟她不同，是一种更接近宗教仪式的剪裁，腰际系着一条细绳，绳上挂着一只木质的挂坠。
那个人影正在跟一个蹲在地上的女人低声交谈着，语气温和而持续，像是在念诵某种安抚性的词句。
落萼薇从较远的边缘绕过去了，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另一个教会的人——也许是某个被主流救世教定义为‘邪教’的分支教派的传教士。”
“在贫民窟里，教会的人比银行的人还要多，各种各样的宗教派系都在贫民窟设立了据点——”
“官方的、非官方的、外来的、本土的、主张和平的、主张武力反抗的。”
“除了王国官方和救世教之外，贫民窟里的日常秩序基本上由黑帮和各种宗教的教会负责，王国对基层的治理可以说是不存在的。”
落萼薇继续前行，脚步平稳地踏过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路面。
在穿过另一条横街的时候，落萼薇看见一个斜靠在墙上的男人朝她打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是落萼薇的中立立场标识：右手手掌摊开平伸然后轻轻翻转向下，指尖朝左。
落萼薇认出了那是之前跟她打过一次交道的某个邪教信徒，那次只是短暂接触过不到五分钟，但那个信徒记住了她的嗓音和那件红袍子。
落萼薇同样以标准的手势回应，那人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靠回墙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要不是杨素行的记忆里有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的能力——”
“酒吧里的醉汉、工地上南北各地的工人、边境村寨里不同习俗的原住民、摄制组里来自五六个不同国家的同事——”
“我没有办法这么轻易地在这些人之间穿梭，”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杨素行积累下来的那些经验看似跟贫民窟无关。”
“但它们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跟任何人打交道，首先要让对方确认你不是一个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