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印章之间用一条粗线隔开，像是两个机构在同一份文件上各自确认了各自的权威。
“悬赏通缉令”几个字用了比标题更大的字号，加粗、深色，仿佛是用墨水反复描过几遍。
公告的内容写道：“关于代号为‘渎者’的神秘嫌犯，王国安全部和救世教最高教廷联合发布以下通缉令——”
“任何能够提供‘渎者’真实身份信息者，赏金五万金币；任何能够提供可靠行踪线索并协助警方将其抓获者，赏金十万金币……”
“任何能够将‘渎者’本人——无论死活——送至教廷或王国安全部所在地者，赏金二十万金币。”
落萼薇在心里算了一下那笔钱的数额，然后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动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二十万金币。那足够买下一整座小镇了。”
“可以在南方殖民地买下好几处种植园，或者在首都的黄金地段买下一整条街的商铺。他们在用这么多钱来换我一条命，说明他们在害怕。”
“他们不是害怕我骗了几个金币，那些金币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害怕的是我证明了他们的魔法能力可以被夺走。”
“因为如果魔法能力可以被夺走，那魔法师阶级就没有什么‘天赋神授’的东西了——”
“他们的权力基础就变成了一堆可以被拆散的砖块。那些砖块是我从昨晚那个魔法师体内拆出来的。”
落萼薇把报纸叠好放回报纸架上，转身走回餐桌前。
凯恩已经坐在桌首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只盛着煎蛋和白蘑菇的白色细瓷盘。
凯恩手里没有拿报纸，但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走回来的时候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凯恩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口茶咽下去之后开口了：
“你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了？”
“看到了。”落萼薇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伸手拿起面前那只白色细瓷茶杯，杯壁透过布料传来温热。
落萼薇低头喝了一口，舌尖上尝到了红茶的苦涩和一丝轻微的蜂蜜甜味，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凯恩。
“那个自称救世主使者的人——报纸上管他叫‘渎者’。他们悬赏的金额很高，二十万金币。”
凯恩的叉子尖在白蘑菇的伞面上按了一下，蘑菇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然后他叉起来送进嘴里。
凯恩咀嚼完咽下去之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落萼薇很熟悉的、在评估风险时才会用的那种平稳：
“二十万金币只是明面上的数字。私下里，教会和安全部追加的额外赏金可能翻倍不止。那些担忧会被‘渎者’夺走魔力的魔法师的家族——”
“他们可能会私下出更高的价码来悬赏。对他们来说，一个能剥夺魔法能力的人，比任何政治对手都危险得多。”
落萼薇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指腹在杯壁的弧面上摩挲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个绰号又念了一遍——“渎者”。
“渎者”在凯尔曼语里的发音是两个短促的音节，听起来像是某种硬物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粗粝的、像是砂纸划过木纹的质感。
落萼薇的舌尖在口腔里微微动了一下，把那两个音节的发音节奏感受了一遍——渎、者。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渎者。他们在恐惧中给我起的名字。‘渎’这个字根在凯尔曼语里确实有‘亵渎’和‘侵凌’两层含义——”
“指向对神圣之物和不可侵犯之物的冒犯。那正是我想要的。他们恐惧我，因为他们无法解释我做了什么。”
“一个无法被解释的威胁，比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力量更让他们不安。而且——”落萼薇的嘴角在茶杯边缘后面微微动了一下。
“‘渎者’和‘读者’在这个世界的语言里发音完全不同。渎者，那两个音节带有爆破音和卷舌音；读者，那是完全不同的词根和音调。”
“但在中文里，它们同音。我既是渎者，也是读者。”
“我是解构神明存在的渎神者——因为我把他们所崇拜的‘神明’还原成了人类虚构的投影——同时我也是一个博览群书的阅读者。”
“我从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里不断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养分。”
“我坐在庄园的图书馆里翻阅那些法典、史书、教义、档案，把它们拆解成感性的材料，再把那些感性材料用我的理性编织成新的框架。”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双重身份：出现在新闻里的时候是‘渎者’，留在书籍上的是‘读者’。”
落萼薇把茶杯放回杯碟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好，”落萼薇在心里说，“我的笔名就叫‘读者’。以后我以那身装扮出现在公共场所的时候，我就是渎者。但在我自己的书里署名，我是读者。”
凯恩已经把那份报纸翻到了第二版，他的目光扫过教会声明的那段文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报纸翻过去放在了桌面上。
凯恩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煎蛋，鸡蛋的边缘被煎得微焦，刀刃切入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凯恩吃了几口之后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口了——声音里那种在早餐开始时带着的谨慎稍微松弛了一些。
落萼薇能听出凯恩在从那个让凯恩紧张的话题上移开，换到了另一个他能控制的话题上。
“你那份改良提案，”凯恩说，“管理层的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
“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大部分成员对提案里的措施表示认可，但也有一些保留意见。总体来说，他们认为可以小规模试点，不宜全面推行——”
“先在工棚里选一条产线试行，看看效果，再决定要不要推广到其他工厂和工地。”
落萼薇把茶杯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