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能感觉到自己手掌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不是发热也不是发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密度”的感知——
魔法师身体里那团原本被丝线缠绕着的、像是某种有组织的能量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松散开来——
像是被拆解后的毛线团从规整的球形变成了一堆蓬松的、互不相连的绒线。
那些绒线不再以“救世主赐予”为原点向外辐射，而是变得像普通的生物电信号一样散落在魔法师的身体各处——
它们仍然存在，但已经失去了被整合成魔法的能力和路径。
落萼薇缓缓地收回手，把手从魔法师额头上移开。
落萼薇的掌心在离开魔法师的皮肤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凉意，像是热量的流动方向在那一瞬间反转了。
落萼薇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比平时略微红润的颜色，像是被微火烘烤过的。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变得比之前更坚固了，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更像是一根在锻造过程中被重新淬火过的钢条。
“魔法师的魔法思维被我扬弃了，”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以‘救世主赐予’为基础构建起来的信念结构已经在他意识中松散成了无法组织的碎片。他现在无法再施展任何法术了——”
“他失去了魔力，因为魔力的本质是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显现，他也失去了那套能够把杂乱能量组织成法术的认知框架。”
“我抹除了他的能力，我剥落了他用来理解那种能力的方式。就像一个人失去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知识，却又失去了某种可视的素材。”
落萼薇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踏实感。
“而我自己——在这次‘扬弃’操作中，我的辩证唯物主义力量又增强了一层。”
“我成功地运用实践检验法对一种完整的唯心主义思维体系进行了全方位的扬弃实践，这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实践。”
“它在证明这套框架的有效性，也在巩固我自己的信念。”
落萼薇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富人区的那些窗户。
那些暖黄色的光仍然像一排被钉在远处的琥珀色纽扣一样亮着，有些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少数的几扇还在亮着。
落萼薇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但她能感觉到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空气里的湿气也在加重——那是接近后半夜才有的温度变化。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表盘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指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分。
“必须回去了，”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凌晨一点四十分。”
“从这里跑回庄园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回到房间之后还要除臭、收拾换下来的衣服、把长袍藏好。”
“如果我在两点之前不能躺到床上，保持明天早上六点起床的计划就要泡汤。”
“而如果我在六点起不来，那整天的训练和阅读计划都会被打乱。这不只是困不困的问题，这关系到整个系统能不能持续运转。”
落萼薇把怀表塞回口袋里，转身面向庄园所在的方向。
落萼薇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稀疏的树冠，在远处那些灰暗的轮廓中辨认出了椴树大道入口处的那个石墩——
那个石墩在白天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但在夜晚的月光下它反射出的光线比周围的田野略亮一些。
落萼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脚尖在砾石地面上轻轻一蹬，让意识循环重新加速运转。
落萼薇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离开了地面，不是跳跃，不是飞行，而是一种更加接近于“踏空而去”的状态——
她的脚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一样的阻力，那阻力是辩证场域对物质的反作用在她与空气之间重新规定了一次摩擦力之后形成的。
落萼薇连续踩了三次虚空，每一次都像踩在了一块被凝固的空气平面上，身体随之向上攀升了大约一丈半的高度。
然后落萼薇调整了姿态，让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射出去的箭矢一样朝着椴树大道的方向急速滑去。
夜风在落萼薇耳边呼啸着，吹动深红色长袍的下摆，那些金色镶边在气流中拉出一道又一道短暂的金色光痕。
落萼薇掠过了一座亮着灯的水塔、一段收割后的麦茬地、一座红砖农舍的屋顶——
每一次脚尖在虚空中借力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由意识反作用于物质形成的推力在她的脚底涌动着。
落萼薇远远看见了铁艺栅门的轮廓，那两扇铁门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深灰色，门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老门卫的身影蜷在椅背后面，头微微低垂着，像是仍然在打瞌睡。
落萼薇在距离铁艺栅门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开始减速，她从半空中缓缓下落，脚尖在碎石路面上轻点了一下就稳住了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后落萼薇贴着花园围墙的阴影快速移动，在灌木丛和修剪整齐的树篱之间穿行，深红色长袍的颜色在植物的深色叶子间几乎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落萼薇绕过了门房的视线死角，从铁艺栅门侧边的一处低矮石墙上方翻了过去，落进了庄园花园的内部。
花园里一片安静，煤气路灯在夜雾中发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那团光晕笼罩了大约十步半径的范围，边缘之外的区域完全是黑色的。
落萼薇沿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草地上而非碎石路面上，以消除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可能产生的声响。
落萼薇走到主楼侧面的墙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那扇窗户——
窗帘仍然保持着半掩的状态，缝隙里透出来的黑暗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