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说:“你也算过。”落萼薇点了点头。
落萼薇与艾德里安的交往在落萼薇的人际网络里形成了一条与其他关系都不同的路径。
落萼薇与埃里希和莉莉安娜之间的互动始终围绕着权力网络中的资源互换和战略信息传递,与冯·施泰因之间更像是一种同路人的默契。
而与艾德里安之间的关系——落萼薇在心里给它下了一个定义——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平级对话。
艾德里安掌握的不是推荐信和家族关系,他掌握的是信息本身——
那些被埋藏在档案柜深处的、未被整理过的原始数据,那些被正式报告删减掉的附录备注,那些被决策者们忽略或者故意忽略的细节。
艾德里安的头脑是一台精细的筛分机,能把海量的原材料拆解成可以用于分析的结构性信息。
而艾德里安缺少的只是能够把那台机器输出结果转化为资源的手段,恰好落萼薇手上有手段。
而在校园生活的另一端,落萼薇与一个与她处境完全相反的学生保持着一种同样频繁但性质截然不同的来往——
索菲亚·贝伦斯坦,一个长发卷曲、指甲永远涂着不同颜色指甲油的十六岁姑娘。
索菲亚的家族比维森赫家族更加古老,在南方几个省份里拥有大量土地和森林,但家族长老会在三年前做出了一项决定:
所有年满十六岁的家族成员必须通过一项综合能力评估才能获得参与家族事务的资格,评估内容包括经济判断力、社交手腕、法律基础知识和危机应对能力。
索菲亚参加了三次评估,三次都没有通过——
第一次卡在经济判断力上,索菲亚在一道关于利润率和风险偏好的决策题中选择了预期收益最低的那条路径……
第二次卡在法律基础知识上,索菲亚把两条法律条款的适用场景完全搞混了……
第三次索菲亚勉强通过了前两部分,但在危机应对环节中面对一个模拟的家族成员丑闻时,她给出的应对方案被评估委员会评价为“完全不符合家族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三次失败之后,家族长老会正式把索菲亚排除在了权力网络之外,但她每星期仍然从家族账户中收到一笔数目不小的生活费——
家族不想失去一个血脉成员,但也不想让索菲亚参与任何决策。
索菲亚把那些生活费花在了四样东西上:衣服、喝酒、嗑药和男人。
索菲亚在校园里以穿着最鲜艳的裙装和站在走廊里大声讲笑话出名,她经常在校门口那家咖啡馆里和一个又一个不同面孔的年轻男人坐在一起——
挽着他们的胳膊走进巷子里,然后过一两个小时带着重新涂过的口红和微微散乱的发髻走出来。
落萼薇第一次注意到索菲亚是在女厕所隔间里——
落萼薇走进去的时候听见了隔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鼻息声,隔间的门缝下面漏出一点白纸的边角。
落萼薇没有敲门,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又关上,然后她听见隔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碾磨纸页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索菲亚走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眼角微微泛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索菲亚看见落萼薇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件校服改过腰线了吧”就推门走了出去。
落萼薇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天在厕所里的细节,她后来在走廊里碰到索菲亚的时候,会像没事人一样跟她点头打招呼——
她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着衣服、指甲颜色和隔壁班某个男生的侧脸好看之类的琐事。
索菲亚在跟落萼薇说话的时候语气松弛而愉快,像是见到了一个不需要她展示任何戒备的人。
有一次在食堂里,索菲亚坐在落萼薇对面用叉子尖戳着盘子里的胡萝卜,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家里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在议会上提议削减家族给分支成员的补贴了。”
落萼薇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她咽下去之后说:“你怕吗?”
索菲亚把叉子放下了,她的指甲在这个星期涂成了深紫色,在食堂的荧光灯下像一颗发暗的浆果。
“我怕什么?他们早就不拿我当自己人了。我怕的是他们把补贴停了之后我就没钱买那些东西了。”
落萼薇在食堂的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那些药,是从谁手里拿的?”
索菲亚的笑容在嘴角凝结了一瞬,然后她重新笑开,“药?什么药?你是说感冒药吗?”
落萼薇没有追问,她跟索菲亚的关系停留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她既没有揭穿索菲亚藏在隔间里的东西,也没有试图让索菲亚戒掉那些东西。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自己决定的事情,我没办法替她做选择。我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她没有被孤立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被排除在权力网络之外的人如果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她只会滑得更深。”
落萼薇与索菲亚的关系在食堂和走廊里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的日常互动,她们会聊天气、聊食堂的新菜品、聊某个教授的领带颜色。
但从来不提厕所隔间、深紫色指甲油下面被掐出痕迹的手指、以及那些在傍晚时分出现在校门口的陌生面孔。
索菲亚跟落萼薇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比跟别人在一起时更放松一些,索菲亚说话的声音不会故意抬高,索菲亚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不那么像在表演。
索菲亚偶尔会露出一种让落萼薇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被遗弃在教堂门口的猫的眼神——警惕的、渴望的、随时准备逃跑的。
落萼薇在两个月的校园生活里逐渐编织出了一张覆盖了不同阶层、不同资质、不同命运轨迹的人际网络。
落萼薇跟埃里希和莉莉安娜讨论航线权和伐木权,跟冯·施泰因交换关于家族内部权力变动的碎片信息——
跟艾德里安交换数据和账目计算公式,跟索菲亚交换指甲油颜色和毫无意义的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