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生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落萼薇后来从冯·施泰因那里知道，那个男生的父亲为了那封推荐信付出了将近五年的商业合作让步——
霍亨索伦家族在某条航线上的货船获得了优先泊位权，作为交换，一封写在烫金信纸上的推荐信被送到了王冠学院的招生办公室。
冯·施泰因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像是在陈述一条海运时刻表。
“他家的人知道怎么算账，”冯·施泰因说，“不亏。”
落萼薇在王冠学院第二个月开始注意到了一个坐在教室最角落里的男生——
他叫艾德里安·克罗斯，姓氏不属于任何落萼薇在校董名册上见过的家族。
艾德里安·克罗斯长着一张让人很难记住的脸，五官的分布均匀到没有任何一处能成为记忆点的程度。
头发是那种既不深也不浅的棕色，眼睛的颜色介于灰和蓝之间，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
艾德里安在课堂上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的笔记本比任何人的都厚。
纸页的边缘因为频繁翻阅而卷曲发毛，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着密密麻麻的编号。
落萼薇第一次注意到艾德里安是在经济史课上，教授提出了一个关于十九世纪殖民地原材料价格波动的开放式问题。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艾德里安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
艾德里安用了大约四十五秒钟给出了一个包含了六个地区、三个时间段和两组交叉数据对照的答案。
那些数据不在课本里，不在任何艾德里安读过的教材里，那些数据来自某种艾德里安自己整理的、极其精细的档案系统。
落萼薇在课后走到艾德里安的座位旁边，他的桌前还摊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织物的纹理。
落萼薇弯下腰看了一会儿那些图表，然后她说：“你的数据来源是从哪里整理的？”
艾德里安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他的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浅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艾德里安的声音比上课时更轻了一些，但吐字的清晰度没有变化：
“图书馆地下室那排旧档案，第四号柜，标着‘殖民地贸易委员会会议纪要（1873-1891）’的那几箱纸。”
“那些会议纪要里有手写的附录，附录里的数据比正式报告多百分之三十左右的细节。”
艾德里安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动作利落而迅速，像是不想在原地停留太久。
落萼薇在艾德里安的笔记本合上之前瞥见了封面内侧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贷款还款截止日：本月二十三日，差三百四十金币。”
落萼薇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逐渐拼凑出了关于艾德里安的碎片。
艾德里安的父亲在首都城南开了一间规模中等的印刷厂，六年前那间印刷厂在一次大火中被烧毁了。
火灾之后父亲一病不起，两年后去世了，留下了超过两千金币的银行贷款债务和一间只剩烧焦墙壁的空厂房。
艾德里安的母亲在火灾之后做过缝纫工、做过洗衣工、做过富人区的夜间清洁工，双手的关节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水和肥皂水中而严重变形。
艾德里安靠着父亲生前给某位内阁大臣印过一批私人函件的旧交情拿到了一封推荐信，那封信把他送进了王冠学院，但学费和住宿费全部压在助学贷款上。
落萼薇从冯·施泰因那里得知艾德里安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夜里在学校图书馆值夜班到凌晨两点，然后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睡到六点。
六点起来之后赶在七点之前去食堂帮忙打包早餐，换取一份免费的热食，然后坐在教室里等待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落萼薇有一次在图书馆地下室那排旧档案柜旁边撞见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蹲在第四号柜前面，面前的纸箱已经翻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会议纪要纸页。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一行手写的数字上划过，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换算。
落萼薇蹲下来在艾德里安旁边，伸手拿起一张纸页看了一眼。
那上面记录的是某个殖民地橡胶园某年某月的产量数字，旁边用铅笔写着一段被划掉了一半的备注。
落萼薇侧过头看着艾德里安：“你每天睡四个小时，怎么撑下来的？”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撑不下来也得撑。”
“我家那间印刷厂烧掉之后的第三年，我母亲在富人区洗衣服的时候被一个喝醉的马车夫撞断了手腕——”
“她没有钱看医生，手腕歪着长好了，现在她只能用一只手洗衣服。”
艾德里安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被整理成档案的数据。
“我每学期只要不拿奖学金，下一学期的学费就凑不齐，拿不到奖学金我就得退学，退学之后我母亲的债就没人还得起。”
艾德里安说完之后把那张纸页叠好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夹层里，站了起来，膝盖在站起来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弹响。
落萼薇没有接话，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书卡，在借书卡背面写下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她计算出来的艾德里安那张贷款合同经过六年利滚利之后的实际本金增幅。
落萼薇把借书卡翻过来推到艾德里安面前，然后说：“你那张合同的利息是浮动的，你算过浮动利率的实际复合增速吗？”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借书卡上的那串数字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那目光里有某种落萼薇在那些家族子弟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接近“有人在用我懂得的语言跟我说话”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