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注意到莉莉安娜处理那些人的方式非常统一——
她用同一种带着礼貌距离感的语气回复每一句话，像是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说话。
门缝的宽度刚好够声音传出去，但不够人跨进来。
落萼薇有一天下午在图书馆拐角撞见了莉莉安娜独自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草坪，落萼薇当时手里抱着一摞书——
经过时侧头看了莉莉安娜一眼，莉莉安娜也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莉莉安娜说了一句落萼薇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手里的那本《赫利俄斯近代经济结构论》第三版，我父亲书房里也有一本，但扉页上被人用铅笔划掉了一句关于税率的论述。你那本有没有被涂改过？”
落萼薇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然后翻到扉页看了一眼，上面干干净净，没有铅笔划痕，没有批注。
落萼薇把书合上抬起来看莉莉安娜：“没有。你那本缺页吗？”
莉莉安娜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冰面下面划了一根火柴，她说：“缺了一整章。”
冯·施泰因——那个在第一天主动跟落萼薇搭话的深金色头发的男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逐渐变成了落萼薇在校园里最常碰面的同路人。
冯·施泰因的座位在落萼薇右后方隔一排的位置，每天上午的第一节课他总是在铃声响起前两分钟才进门——
进门时手里总是端着同一只被磕掉了一小块瓷的白色咖啡杯。
冯·施泰因从来不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而是夹在课本和笔记本之间，像一个不打算承认自己在喝东西的人在做着某种不被允许但被默许的事情。
落萼薇和冯·施泰因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不用约定就自动运转的模式：
课间休息的时候冯·施泰因会走到落萼薇桌边靠一下桌沿，有时候问一句“你上午那节课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有时候直接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简短的话——
“下午三点，礼堂后面那棵老橡树底下，有人想见你。”
落萼薇从来不问是谁，她只是在下课之后准时走到那棵老橡树底下等着，然后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她之前只在校董会名单上见过名字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的身量不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夹上是卡尔家族那个胶囊形的纹章。
那个男人跟落萼薇谈的是关于“殖民地资源分配方案”的推演，冯·施泰因在远处靠着另一棵树的树干，低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落叶。
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那张长桌周围，落萼薇逐渐建立了一套固定的社交节奏。
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落萼薇会在那里待上大约两个小时，桌面上摊开笔记本和借阅的书，旁边放一杯从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茶。
时间换算一下，这个世界的自动贩卖机被发明出来的年代比地球更早，或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研发军事科技不被看好，所以科技研发力度转移到了民生上。
埃里希有时候会在她对面坐下来，莉莉安娜偶尔也会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手里翻着一本封面已经磨白了的老书。
冯·施泰因则是这些场合里最松弛的人，他会在坐下来之后立刻把腿伸直、把鞋跟抵在桌腿的横梁上——
然后把一本没翻开的书搁在面前当摆设，像是在宣告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看书。
落萼薇逐渐意识到，那张长桌上的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用明说的默契——
他们不会在谈话中直接问对方的家族资产规模或者拥有的地产数字，但他们会在讨论经济史课上的案例时有意无意地提及自己父亲在某个项目上的具体决策。
那些话被包裹在学术讨论的外壳里，但每一句都在递出一张名片。
有一次，莉莉安娜在长桌的另一头翻着那本《赫利俄斯近代经济结构论》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与课堂内容无关的话：
“索尔家族在北方那片森林里的伐木权合同，明年要重新谈判了。”
莉莉安娜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继续翻着书页，像是她只是在念一段注释。
埃里希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写，没有接话。
冯·施泰因把腿收回来坐直了身体，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落萼薇坐在那里，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继续写字。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莉莉安娜不是在说伐木权。她是在说——她的手边有一份可以被人接住的资源，她需要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
那个下午之后，落萼薇在下次经济史课的笔记里添了一段关于北方林业资源分布的数据摘录。
落萼薇使那段摘录写得很自然，像是她刚好在阅读相关材料时顺手记下来的。
落萼薇把那段笔记翻到莉莉安娜能从座位缝隙中瞥见的角度，然后继续写下一段。
落萼薇的特权在这些日常的细节中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运作着。
有一次落萼薇在课间休息时把咖啡杯碰翻了，深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开，浸湿了她的笔记本边角。
落萼薇还没来得及拿出纸巾，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的男生已经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块叠好的手帕递过来——
那块手帕的边缘绣着一个小小的姓氏缩写，是个在庄园仆人的制服上不会出现的精细手工。
落萼薇看了那个男生一眼，落萼薇记得这个男生是坐在教室后排的，平时不怎么开口说话——
父亲据说是某个城镇的普通商人，他能进王冠学院靠的是霍亨索伦家族一封推荐信。
男生把手帕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跟落萼薇对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正在扩散的咖啡渍上，手指捏着手帕的边缘微微绷紧了。
“谢谢。”落萼薇接过来擦了桌面，然后把湿透的手帕叠好放在桌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