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是哪个工厂？哪个产线？”
凯恩从桌面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纸页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小字。
凯恩把它推到桌面中间，落萼薇伸手拿过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面扫了一遍。
“三号工棚，纺纱组，为期三个月。试运行期间，工时长改到十二小时。工人分红机制暂不启动——”
“管理层认为这个风险较高，要观察工人对新工时和福利措施的反应之后再做决定。公司城镇的部分暂时搁置，不在试点范围之内。”
落萼薇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暂不启动”和“暂时搁置”这几个字上面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纸页放回桌面上，抬起眼来看着凯恩。
“三号工棚的纺纱组，我那天去的时候见过，确实效率偏低，机器布局也不合理，改良空间确实很大。但是——”
落萼薇把纸页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们只同意了工时和福利的部分，分红机制和公司城镇都被搁置了。”
“那我在提案里写的那套‘用福利换取选票’的逻辑，就只完成了一半。”
凯恩的目光落在落萼薇的脸上，他的手指搁在咖啡杯的杯柄上，指腹在瓷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管理层认为那些措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评估。他们担心工人分红机制一旦启动就很难收回——”
“如果试点失败了，分红制度停掉，反而会引起工人的不满和抵触。”
“公司城镇的投入太大，他们想在确定工时改良和福利措施的效果之后再做决定。”
落萼薇把纸页叠好放在桌面上，后背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那排正在晨光中微微摇动的玫瑰丛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些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十二小时工时、发口罩和手套、食堂、三班倒制度——
这些东西已经被批准了，虽然把提案中的核心政治筹码部分被搁置了，但落萼薇至少已经开始在一个被监视的范围内进行改良了。
落萼薇可以从这些试点中积累数据、积累经验、积累信任——让管理层看到那些措施确实能增加利润、减少事故、提高士气。
等到那些数字摆在桌面上之后，她就可以开始推动第二阶段了。
“行，”落萼薇说，“试点就试点。我会密切关注三号工棚那边的数据——”
“工时缩短之后产出有没有下降、工伤率有没有下降、工人流动率有没有变化。”
“三个月之后，我会写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用数据说明改良措施的实际效果。到时候再看管理层愿不愿意把分红机制和公司城镇纳入下一阶段的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冠学院的晨光以一种近乎精准的节奏落在落萼薇的课桌上——
每天早晨七点四十分，那道光带从东窗的第三块玻璃斜射进来，正好切开她摊开的笔记本的中缝，把纸页分成明暗两半。
落萼薇坐在那间经济史教室靠窗的位置，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已经在一周前领到了。
肩线的位置被裁缝改过两次，袖口的扣子是家族名下的纺织厂特供给学校的定制款。
落萼薇把那支用了一个月的蘸水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低头在纸页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凯尔曼语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教室里的座位格局逐渐固定下来，落萼薇前后左右坐着的人——
那些在第一周还只是互相打量面孔的同学——开始以某种心照不宣的方式组成了几个松散但边界清晰的圈子。
靠近讲台的前排坐着的是那些家族在王国政治体系中占据关键位置的学生，他们的姓出现在报纸上的频率比他们本人出现在教室里的频率还高。
教室中部偏左的位置是落萼薇常待的区域，她和冯·施泰因之间隔着一个走道，再往前两排坐着霍亨索伦家的长子和索尔家族的独女。
后排则散落着那些靠着推荐信和学贷挤进来的普通学生，他们坐得比谁都要端正，手里的笔动得比谁都要勤快，但他们在课间休息时习惯性地沉默着。
落萼薇在这两个月里逐渐摸清了那些姓氏背后的线条，霍亨索伦家的长子——埃里希·冯·霍亨索伦——
比落萼薇大两岁，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肩膀的宽度已经隐约有了他父亲那种常年骑马留下的痕迹。
埃里希的脸型偏长，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描过，浅灰色的眼睛在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在测量他面前站着的人有多重。
埃里希说话不多，但他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像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他在脑子里掂量过三遍才允许它从嘴里出来。
落萼薇和埃里希第一次在走廊里交谈是在开学第三周，当时埃里希从落萼薇身边走过，侧头看了一眼落萼薇手里那本摊开的数学笔记，然后说了一句：
“你那道级数解法的思路不太常见。”
落萼薇当时抬头看了埃里希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你要是想听我推导一遍，我可以讲给你听。”
埃里希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在霍亨索伦家人脸上极少出现的表情，然后他说：“好，午饭之后，图书馆三楼东侧那张靠窗的桌子。”
索尔家族的独女——莉莉安娜·索尔——坐在落萼薇左前方两排的位置。
莉莉安娜的头发是那种浅到近乎银白的金色，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莉莉安娜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那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件比眼前这个对话更重要的事情。
莉莉安娜在课间休息时从不会主动走到别人的座位旁边，但她的座位周围总是会聚拢一圈人——
那些人里有问作业的、有递条子的、有约她参加周末茶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