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些收容所建在富人区附近，那些富人区的居民会直接在议会里提出议案，那些议案会在几天之内被通过，然后收容所就会在几天之内被迁走。”
“而那些底层的白人劳工没有议员替他们说话，没有报纸替他们发声，没有律师替他们打官司。”
“他们只能靠请愿书，而请愿书在官僚系统里的命运就是从一个抽屉被转移到另一个抽屉。”
在同一天的晚上，落萼薇在庄园图书馆里翻到了一本旧版的《赫利俄斯王国公共卫生法》。
那本法典是三十年前修订的，里面的条款明确规定了政府在疫情期间应当采取的各项措施——
包括强制隔离、免费治疗、物资调配、水源净化和垃圾清运。
那些条款写得很详细，每一个字都带着立法者在那个时代对公共卫生的重视。
但落萼薇注意到法典的附录里有一行小字，那是修订委员会在最后定稿时加进去的——
“本法案所规定的各项措施，在实施时需视财政状况及资源供给情况酌情调整。”
那行小字的意思是：法律写了，但不一定要执行。
如果财政紧张，如果资源不够，那些措施就可以被搁置。
而财政什么时候紧张，资源什么时候不够，那些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掌握在需要那些措施的人手里。
落萼薇把那本法典合上，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法律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法典里写满漂亮的条款，然后在执行环节留下足够多的酌情空间。”
“那些酌情空间就是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准备的——如果他们想执行，那些条款就是法律；如果他们不想执行，那些条款就是建议。”
落萼薇把那些关于疫情、种族主义和收容所的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中文笔记，然后把那份笔记锁进了档案柜最底层那只带锁的铁皮盒里。
锁好铁皮盒之后，落萼薇直起身来，站在那个由旧仓库改建的档案室里。
周围的墙壁上衬着厚毡，窗户用铁皮从里面封死，头顶那盏铁罩灯投射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片被反复翻动的纸页。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那种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缓慢地循环着，从墙壁到天花板再回到桌面。
落萼薇把那份关于疫情和种族主义的材料整理完之后，在档案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落萼薇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铁罩灯投射出的那圈光晕的边缘，看着光晕在墙壁的阴影中逐渐消失。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回音，只有一层薄薄的共鸣：
“那些病原体不会区分肤色，不会区分国籍，不会区分合法身份和非法身份。”
“它们感染每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是白人还是黑人，是赫利俄斯公民还是外国偷渡者，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
“但那些活着的人会区分——他们会把疾病归咎于那些被他们视为‘异类’的人，因为那比承认‘我们的系统崩溃了’要容易得多。”
“那些死于疫情的人当中，有白人也有黑人，有公民也有非法移民。”
“但那些活着的人只会记住那些非法移民把病带进来了，而不会记住那些工厂主没有给工人提供口罩——”
“那些房东没有给租客提供干净的饮用水，那些政客在疫情期间照常休假。”
“那些被记住的非法移民已经死了，他们不会再开口说话，他们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
“而那些活着的人会继续把责任推给他们，因为那些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他们不会反抗，不会反驳，不会再有任何声音。”
落萼薇把那摞中文笔记重新翻开，在“救灾的逻辑”那几页之后又加了一页新的标题——“紧急事务管理局：一个不救人的救援机构”。
落萼薇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色的痕迹，然后开始逐条梳理她过去几周从外围层渠道收集到的关于那个机构的全部信息。
紧急事务管理局坐落在首都西区一栋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里，那栋楼与国土安全部的主楼隔着一条窄街相望。
但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入口开在侧面的巷子里，门楣上只挂着一块深灰色的石板，上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赫利俄斯王国紧急事务管理局”几个字。
石板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剥落，如果不是刻意去找，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扇窄门后面藏着整个王国救灾体系的最高统筹机构。
紧急事务管理局的职能范围在官方文件里被描述得极为宽泛——“负责全国范围内一切紧急事务的统筹协调、资源调配与政策制定”。
地震、洪水、旱灾、瘟疫、矿难、大规模火灾、殖民地的原住民暴动、甚至包括某些被定性为“影响国家安全”的突发性社会事件——
全部都在紧急事务管理局的管辖范围之内。
紧急事务管理局的预算来自议会每年的专项拨款，那笔拨款的金额在近十年里翻了将近三倍，去年已经达到了七千四百万金币——
比王国教育部和公共卫生部的预算加起来还要多出一截。
但落萼薇注意到一个在官方文件中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被真正解释清楚的细节——
紧急事务管理局的编制表上只有一百四十七个在册人员，全部是行政管理人员、财务审计人员和政策研究员。
编制表上没有救援队，没有医疗队，没有工程兵，没有搜救犬，没有任何一支可以在灾害发生后被派往第一线的人力队伍。
那一百四十七个人全部坐在西区那栋灰白色建筑的三层楼里，坐在铺着深绿色绒布桌面的长桌旁边——
处理着来自全国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公文、电报和统计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