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觉得自己是赫利俄斯王国的公民,是救世主的信徒,是白人。那些身份标签让他们觉得自己比那些非法移民高了一等。”
“但那些身份标签其实不值钱——公民身份不能当饭吃,救世主的信徒不会让他们的工资涨一个铜板,白人的皮肤不会让他们的孩子不生病。”
“那些标签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们在揍那些非法移民的时候可以对自己说:‘我至少还是个人。’”
霍夫曼医生坐在暖气片旁边,他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铁罩灯投射出的暖黄色光晕上。
霍夫曼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在诊所里见过那种人。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十年麻袋的工人,他的妻子得了肺病,他的孩子营养不良,他自己也浑身是病。”
“他走进我的诊所,坐在那张椅子上,跟我说他浑身疼。”
“我给他做了检查,开了药,然后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些外国佬把病带进来了,要不是他们我也不会生病’。”
“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如果他不怪那些外国佬,他就只能怪自己的命。”
“而怪命太痛苦了,怪那些外国佬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是某个更大群体的一部分——”
“他是赫利俄斯人,他是白人,他是被那些外国佬害了的人。那个身份比他的真实处境好受得多。”
落萼薇把那些对话的内容在意识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开口说:
“那个系统的设计逻辑就是这样——它给那些底层人一个虚假的身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被排斥的群体不一样。”
“但那个身份是假的,它不能让那些底层人吃饱饭,不能让他们看得起病,不能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们在揍那些比他们更惨的人的时候,暂时忘记自己也是被剥削的人。”
“那些底层白人劳工今天可以揍那些非法移民,明天就可以揍其他任何被排斥的群体——”
“比如那些不参加教会活动的人,比如那些说错话的人,比如那些被指控为异端的人。”
“那个系统需要这样的暴力来维持自己的稳定,因为如果那些底层人把矛头对准了正确方向,那个系统就会在几天之内崩溃。”
在那些巡逻队和暴力事件之后,官方终于对非法移民采取了更加系统的行动。
内政部发布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地警察局对辖区内的非法移民进行“全面清查和登记”。
那道命令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使用“逮捕”或“驱逐”这样的字眼,而是用了“登记”和“临时安置”。
但那些被登记的人会被拍照、按指纹、记录姓名和住址,然后被送往城外的临时收容所。
那些收容所建在废弃的工厂区或者城郊的空地上,用铁丝网围起来,里面搭着简易的帐篷和木板房。
那些被送到收容所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能在那片被圈起来的土地上等着——
等着某一天有人来告诉他们可以走了,或者等着某一天他们生病了,被送到收容所边缘那间所谓的“医疗室”,然后在那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些收容所的卫生条件比贫民窟还要差。帐篷与帐篷之间挤得太近,排水沟挖得太浅,饮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
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干净的饮水,没有基本的医疗。
病原体在那种环境里传播得比在任何地方都快。收容所里的死亡率在头两周就超过了三成,那些尸体被拉走的时候收尸人甚至不需要登记——
因为那些人的身份已经在那道命令中被注销了,他们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
在那些收容所的外围,当地的居民——那些住在城郊贫民区里的底层白人——对那道命令的态度是复杂的。
他们觉得那些非法移民确实应该被关起来,因为那些人把病带进来了。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害怕那些收容所离自己的住处太近——
害怕那些病原体会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渗出来,害怕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会在某个夜里翻过围栏逃出来。
所以那些底层白人居民在收容所建成之后开始向地方政府请愿,要求把收容所迁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些请愿书上的措辞跟报纸上的评论文章如出一辙——“保障社区安全”“维护公共卫生”“保护我们的孩子”。
那些请愿书被送到了市政厅,市政厅的官员们把那些请愿书转给了内政部,内政部的官员们又把那些请愿书转给了负责收容所建设的军方。
军方的人看了看那些请愿书,然后回复说收容所的位置是经过“综合考虑”之后选定的,搬迁需要“额外预算”和“新的用地审批”。
那些回复被逐层转回给那些请愿的居民时,那些居民发现自己的诉求被淹没在了官僚系统的层层审批里。
他们能做的事情只有继续请愿,继续写信,继续在街角的面包房里抱怨。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收容所的位置之所以选在城郊贫民区附近,是因为城郊贫民区的土地最便宜,而那些底层白人居民在政治上的分量最轻。
那些住在富人区和贵族区的居民不需要请愿,他们的居住区附近永远不会建收容所,因为那些地方的地价太贵了,而那些居民的选票太重要了。
落萼薇在庄园的书房里读到那些关于收容所和请愿书的报告时,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很久没有动。
然后落萼薇在中文笔记里写了一段话:
“那些底层的白人劳工觉得自己跟那些非法移民不一样,所以他们在收容所建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会请愿要求搬到别处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收容所之所以建在他们家门口,正是因为他们的社区最没有政治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