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文章的作者大多是中产阶层的知识分子,他们在文章里引用数据——
非法移民的发病率是多少、非法移民的居住密度是多少、非法移民的疫苗接种率是多少——
那些数据都是真的,但它们被用来证明一个未经证实的结论:非法移民是疫情扩散的主要原因。
那些报纸的读者在读完那些文章之后,会在心里把那些数据跟自己生活中的不安联系起来,然后得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
他们之所以在疫情中受苦,不是因为政府无能,不是因为资本家贪婪,不是因为整个系统从根子上就是腐烂的——
是因为那些外国人把病带进来了。
只要把那些外国人赶走,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在那些中产社区的街道上,人们开始在私下里组织所谓的“卫生巡逻队”。
那些巡逻队的成员大多是店铺老板、退休公务员和小商人,他们每天傍晚在社区里走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出没。
如果有,他们就会上前盘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住在哪里、有没有身份证。
那些被盘问的人大多不会说凯尔曼语,或者只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他们听不懂那些巡逻队员在问什么,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些巡逻队员就会认定他们是“可疑人员”,然后打电话叫警察来把人带走。
那些被带走的人会被关进拘留所,拘留所里挤满了同样被抓来的非法移民。
拘留所那里面的卫生条件比贫民窟更差,病原体在那种环境里传播得比在棚屋区还要快。
那些巡逻队的出现让贫民窟里的非法移民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他们原本已经生活在社会的边缘,现在连那个边缘都被挤压得越来越窄。
他们不敢出门找工作,因为怕在路上被巡逻队拦住;他们不敢去医院看病,因为医院在收治病人的时候会要求出示身份证……
他们不敢去教会救济站领食物,因为救济站的修女们在发放食物之前会登记每个人的姓名和住址——
而那些没有合法身份的人会被记录在案,然后被通知给警察。
他们只能躲在自己那间没有窗户的棚屋里,靠之前攒下的一点干粮和从邻居那里借来的水活着。
直到那些东西吃完,然后他们要么选择出门冒险,要么选择在棚屋里等着饿死。
在那些非法移民当中,来自南方殖民地的人处境最糟。
因为他们的肤色比赫利俄斯王国的人深,语言跟凯尔曼语完全不通,文化习惯也跟主流社会格格不入。
他们在贫民窟里本来就饱受歧视,当地的帮派会向他们收“保护费”——
当地的房东会向他们收比本地人高两三倍的租金,当地的工人会把他们当作抢饭碗的竞争对手。
在疫情爆发之后,那些歧视变成了暴力。
有些非法移民在街上被巡逻队拦下之后被拳打脚踢,有些非法移民的棚屋在夜里被人浇了煤油然后点着了。
有些非法移民在码头找活的时候被其他工人围住打了一顿,然后被推进了海里——
码头上的工人说他们身上带着瘟疫,要把他们“洗干净”。
那些暴力的实施者大多是赫利俄斯王国本地的最底层的白人劳工。
他们在码头上扛麻袋,在工厂里烧锅炉,在建筑工地上搬砖。
他们自己的日子也过得极其艰难——工资只够勉强糊口,工作随时可能丢掉,生了病只能硬扛,孩子上不起学,房子漏雨了没钱修。
但他们在那些非法移民面前找到了一个可以俯视的对象——那些人比他们更穷、更没有保障、更没有尊严。
那些人不会说他们的语言,没有他们的公民身份,没有他们的教会归属,没有他们的肤色。
所以那些底层白人劳工在殴打那些非法移民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满足感——至少我不是最底层的,至少还有人在我下面。
那些底层白人劳工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跟那些非法移民之间的共同点远比不同点要多。
他们同样没有钱,同样没有权力,同样住在贫民窟里,同样在工厂和码头上出卖自己的体力……
同样在生病的时候付不起医药费,同样在死了之后尸体被收尸人拉走然后卖掉。
他们跟那些非法移民之间的仇恨,归根结底是那个系统刻意培养出来的——
因为如果那些底层白人劳工把矛头对准那些非法移民,他们就不会把矛头对准那些工厂主、那些房东、那些政客、那些教会高层。
那些工厂主和房东们乐见其成,因为一个分裂的底层更容易被控制。
那些政客和教会高层们也乐见其成,因为一场种族冲突可以转移那些底层对自身处境的注意力。
而那些非法移民——他们没有组织,没有代言人,没有可以反击的力量,所以他们成了最方便的出气筒。
落萼薇在共济会的下一次例会上提到这种现象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她刻意压平的透明感:
“那些底层白人劳工在殴打那些非法移民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自己的社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种族。”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替那些真正剥削他们的人干活。”
“那些工厂主和房东不需要自己动手去镇压那些非法移民,他们只需要在背后放任那种种族情绪发展就够了。”
“等那些底层白人劳工打完了那些非法移民,他们还是会回到工厂里去干活,还是会交同样的房租,还是会过着同样贫穷的生活。”
“而他们的拳头已经累了,他们的愤怒已经发泄过了,他们不会再有力气去质问那些真正该被质问的人。”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说:
“那些底层白人劳工之所以愿意打那些非法移民,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非法移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