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人艾里斯·诺克在那几天里几乎没有休息过,他和他手下的三个人从早到晚在下游的浅滩上打捞尸体——
用带钩的长杆把那些泡胀的人体拖到岸边,然后逐一登记,用麻布裹起来放在等待运走的板车上。
但尸体太多了,板车不够,有些尸体只能暂时盖着一层稻草放在路边,等待第二天的下一轮运输。
那些尸体在等待的过程中继续膨胀和腐坏,稻草下面的液体渗出来,沿着路面的斜坡慢慢流进街边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里的水是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
那些水混着尸体渗出的体液、动物的排泄物、工厂排放的化学废液和人类生活产生的所有污水,在沟渠里汇成一条暗褐色的、表面泛着油光的浊流。
那股浊流在日光下缓慢流动,每到一个地势低洼处就会积成一汪浅潭,潭面上漂浮着泡沫和细碎的杂物。
有小孩蹲在那些浅潭旁边玩水,用手去捞潭面上漂着的碎木片和纸片。
那些孩子的手指浸在污水里,指甲缝中嵌满了淤泥,然后他们会用同一双手去抓食物,去揉眼睛,去抹鼻涕。
第一例疫情报告是在洪水退去后的第五天出现在城南贫民区的。
一个住在磨坊溪下游棚屋区的女人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身上布满了深红色的斑点和淤血。
女人的邻居说那个女人在前一天晚上开始发高烧,一直说胡话,说了一些关于水里有东西在爬的话,然后在黎明前就没了动静。
收尸人把那具尸体拉走的时候没有做任何检查,只是按常规登记了姓名、年龄和死亡地点,然后归类为“洪水后发热死亡”。
但两天之后,同一个棚屋区里出现了更多的高热病人,症状相似,都是高烧不退、皮肤出现斑点和淤血、呕吐物中带有暗色的血丝。
那些人被家属送到教会设在贫民区的救济站,救济站的修女们没有诊断能力,只能把他们安置在几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给他们喝水和敷冷毛巾。
但那些病人没有一个好转的,他们的高热在持续了大约二十四小时后开始转为低体温——
皮肤从发热时的潮红变成一种苍白的青灰色,然后开始出现抽搐和意识模糊,最后在昏迷中停止呼吸。
修女们把那些病例报告给了教区主教,教区主教把报告转给了王国卫生部的下属机构。
卫生部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一些,但不是因为他们在意贫民区死了几个人,而是因为他们担心那种疾病会从贫民区扩散到中产社区。
卫生部派了两名医生去城南调查,那两名医生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和厚口罩——
在救济站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查看了几具还没有被拉走的尸体,然后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告送回部里。
报告上写着“疑似霍乱或伤寒,因环境卫生恶化所致,建议加强水源管理及垃圾处理”。
报告里没有任何关于疫区隔离或强制消毒的建议,没有任何关于调配医疗物资或增派人手的建议——
只有那一句“建议加强水源管理及垃圾处理”作为全部应对措施。
但那份报告在送上去之后就没有了下文。卫生部的部长——一位由执政党任命的中年内科医生,同时也是某家大型制药公司的股东——
在收到报告的那天下午正在参加一场关于下一财年医疗预算的讨论会。
那份关于城南疫情的报告被放在他的文件夹里,一直放到会议结束都没有被翻开。
后来有记者问起过那个部长为什么没有及时采取措施,那位部长的回答被刊登在了报纸的第三版上,用的是一种冷静而专业的口吻:
“目前南方殖民地的医疗资源缺口更大,卫生部必须优先保障殖民地的医疗供应。国内的疫情还在可控范围内,我们会持续关注。”
“可控”这个词在那之后被反复使用。每当有新的疫情报告从各地涌来时,卫生部的官员们就会用“可控”这个词来回应。
城南的病例在增加,但速度不快,因为贫民区的人口密度虽然高,但那些人本来就没有太多机会接触中产社区。
可是到了第十天,城北的码头区出现了第一例病例。
那个病人是一个在码头卸货的搬运工,住在码头附近的集体宿舍里,那间宿舍里住了大约四十个人,上下铺挤在一起,通风条件极差。
搬运工发病之后不到两天,那间宿舍里就有七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然后码头区的其他仓库和货栈也陆续报告了病例。
到了第十五天,疫情已经从城南和城北两个方向同时向市中心逼近,城中区的几家医院开始接收发热病人。
而医院里那些病人在被送进隔离病房之前已经在急诊室里待了几个小时,接触了其他病人和医护人员。
到了这个阶段,卫生部终于开始紧张了。
那位部长召集了紧急会议,会议在卫生部大楼的三层会议室里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参加会议的有卫生部的几位高级官员、首都几家主要医院的院长、教会卫生事务委员会的代表,以及内政部和安全部的联络员。
会议的核心议题是讨论是否要对首都实施全面封城。
支持封城的一方以几位医院院长为主,他们提供的数字显示如果疫情以当前速度扩散,首都的医疗系统将在不到一个月内崩溃。
反对封城的一方以内政部和安全部的代表为主,他们的理由是封城需要调动大量军警力量——
而且封城期间维持城市基本运转需要一套复杂的物资调配系统,这套系统目前不存在,也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建立起来。
会议开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那位卫生部长打断了双方的争论,提出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的说法。
部长说:“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轨道上有两群人,一群人在一号轨道上,他们的数量和处境是我们能看见的,另一群人在二号轨道上,他们的数量和处境是我们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