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集中管理、统一调配——把所有人赶到一个地方,登记在册,统一分配口粮。”
“统一管控——不准随意离开,不准私自搭建,不准对抗管理人员。”
“不提供长期居住设施及配套生活物资——没有房子,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锅碗瓢盆。”
“鼓励以家庭为单位自行搭建临时居所——自己找木头、找塑料布、找纸板、找草席,自己去搭棚子。”
“以劳动力交换食物及生活必需品——没有劳动能力就没有饭吃。年老、患病、残疾等丧失劳动能力之安置对象可酌情予以临时救济——”
“酌情,又是酌情,意思是看情况给,给不给看管理人员的脸色,救济标准不超过维持最低生存之必要限度——”
“意思是给一口吃的,让你死不了,但也活不好。”
落萼薇把那份抄录件放下,然后把身体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铁罩灯投射出的那一小片暖黄色光晕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赫利俄斯王国的救灾。它不叫救灾,它叫‘安置’。把灾民赶到一块地方,挤在一起,看谁能挺过去。”
“挺不过去就死。这不是安置,这是迁徙。到了地方也没有物资——没有帐篷,没有棉被,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药。”
“只有一片空地,几根木桩,几道铁丝网,和几个拿着棍子的管理员。灾民们自己想办法。”
“有的搭棚子,有的挖地洞,有的用纸板和旧衣服裹在身上取暖。”
“他们在那片空地上熬过一天又一天,等政府的下一批物资,等教会的救济粮,等慈善机构的捐赠,等哪个好心人给他们一口饭吃。”
“但那些物资和救济粮往往在运输途中消失了——被军需处挪用了,被地方官员分了,被黑帮劫了,被负责分发的人贪了。”
“最后送到营地里的只有一小部分,那一小部分还要按登记名单分,登记名单上的人头数往往比实际人头数多出好几成——”
“因为有些人在登记之后不久就死了,名字没有被划掉,但口粮还是按照那个名字在发放,发放人拿到口粮之后就自己留下了。”
“那些活着的灾民只能看着别人领走本该属于他们亲人的那一份口粮,然后继续在营地里等着,等到自己也变成那个数字。”
落萼薇把那些想法从意识里沉下去,然后重新看向瘦高男人和矮壮男人。
落萼薇开口说话时声音平稳而清晰:“把这些都记下来。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
“不要漏掉任何一份文件,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签名。这些材料以后会用得到。”
瘦高男人和矮壮男人同时点了一下头。矮壮男人把桌面上的地图卷起来塞进一只铁皮筒里,瘦高男人把那份备忘录抄录件折好放回外套内侧。
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闩,在拉开之前回过头来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她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些在难民营里死掉的人,那些在北方旱灾中饿死的人,那些在南方水灾中被洪水冲走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会被收尸人拉走。”
“收尸人会把他们卖给医学院、研究所、私人诊所。他们的器官会被摘下来,他们的骨骼会被做成标本,他们的皮肤会被鞣制成书封。”
“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在乎,死了之后至少还能换几个金币。”
“那几个金币会流进收尸人的口袋,然后流进黑帮的账本,然后流进某个工厂主的利润表。”
“他们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到被拆解成零件,都在为这个系统的运转提供燃料。”
“而那个系统不会为他们的死负责,因为它从来就不认为他们的生有任何价值。”
落萼薇说完那句话之后把门闩拉开,侧身闪了出去。
夜风从货场深处灌过来,吹动了落萼薇的长袍下摆,兜帽的边缘在风中微微翻卷着。
落萼薇把兜帽拉下来,沿着铁轨朝货场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个系统不需要被推翻才能改变。它只需要被记录下来,被写进书里,被那些将来会读到那些书的人记住。”
“他们记住之后就会去想,去想的人多了,那个系统就会开始松动。”
“它不会在一夜之间垮掉,但它会开始松动,像一堵墙在雨水里泡了太久,裂缝会从底部慢慢往上爬。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那场雨引下来。”
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天空开始放晴。
那种放晴不是正常的晴朗,而是一种被水汽泡胀了的、带着灰白反光的亮,像一面生了锈的铜镜悬在城市上空。
日光穿过那层厚厚的水汽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种令人发闷的苍白亮度——
照在那些被泥浆覆盖的街道上,把每一寸地面都映成了一种不均匀的土灰色。
城南那条叫磨坊溪的支流在洪水期间漫过了整条沿岸的街道,水退之后留下了一层厚达数寸的淤泥。
那些淤泥在日光下开始缓慢地干燥,表面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但硬壳底下的水分还在蒸腾,热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混着腐殖质和排泄物的浓烈气味。
死猫死狗死老鼠的尸体在洪水期间被冲得到处都是,有些卡在墙根处的碎砖堆里,有些挂在低矮的屋檐上——
有些半埋在淤泥中只露出一截肿胀的尾巴或一只泡得发白的耳朵。
那些尸体在第三天的日光下开始膨胀,皮毛下面鼓动着气体,有几具已经炸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被水泡得失去了纹理的肌肉组织。
人尸的处理比动物尸体更慢。
那些在洪水中淹死的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被水流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还有一些被卡在倒塌的房屋废墟下面——
只有手臂或头颅从瓦砾的缝隙中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