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十天,城南磨坊溪下游的棚屋区里开始出现一种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症状。
最先被发现的是一个在码头扛了二十年麻袋的搬运工,他的手掌和脚底突然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是一层薄薄的石灰沉淀在皮肤表面。
那层硬壳在两天之内迅速增厚,然后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被烫伤后又感染了的真皮层。
搬运工去教会救济站求助的时候,修女们只能用清水和旧布条给他做简单的包扎,因为药柜里剩下的最后几瓶消毒水已经在三天前用完了。
搬运工在棚屋里躺了五天,那层硬壳从他四肢的末端开始向躯干蔓延,等他的胸口也被那层灰白色的硬壳覆盖时,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搬运工死的时候全身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皮肤被那种硬壳包裹着,像一尊被石膏封住的雕像。
收尸人艾里斯·诺克把尸体拉走的时候翻开登记册,想找个合适的分类来记录这个死因,但翻遍了手头所有的分类标准——
霍乱、伤寒、痢疾、天花、麻疹、猩红热、白喉——没有一种能对应上那种灰白色的硬壳。
艾里斯·诺克在登记册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未知皮肤病变,疑似洪水后接触性感染”,然后合上册子,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种事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
因为磨坊溪沿岸的棚屋区里住着至少三千人,那些人的房子大多是用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旧木板和碎砖拼凑起来的——
墙壁上爬满了被水泡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霉斑。
那些霉斑在持续潮湿的环境里繁殖得很快,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近乎白色的绒毛状菌丝。
棚屋的通风极差,几户人家共用一个马桶,下水道就是房前那条被洪水冲出来的浅沟。
几千人每天的生活污水全部排进那条浅沟,浅沟又在低洼处汇成几条浊流,浊流再渗入地下,把整个棚屋区的水井都污染了。
那些水井原本是有井盖的,但洪水冲走了大半,剩下的几口也因为没有专人清理而敞着口。
井水看起来是清的——因为泥沙都沉到了井底——但井壁上的苔藓和裂缝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污垢。
那些污垢在洪水期间被浸泡后重新溶解,让井水里混进了各种看不见的东西。
棚屋区的居民没有条件烧开水,他们从井里打上水来就直接喝,因为木柴太贵了,煤球更贵,而口渴是免费的。
所以当第一例灰白硬壳病人出现的时候,那片区域的土壤和水源里其实已经沉积了至少十几种在医学教科书上找不到名字的病原体。
那些病原体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些是从南方殖民地的种植园里随着橡胶和咖啡豆一起运进港口的……
有些是从东方那个岛国的商船上带下来的,有些是从北方边境的难民营里随着逃荒的人一起涌入的。
那些病原体在洪水过后那种湿热的环境里找到了最好的繁殖条件,而棚屋区的人口密度又为它们的传播提供了足够多的宿主。
第二例出现在第一例死亡后的第三天,这次是一个在棚屋区开小杂货铺的女人。
女人的症状跟第一个搬运工不同,她先是连续三天高烧不退,然后整个人开始出现剧烈的肌肉痉挛——
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每抽一次都会把身旁的东西撞翻。
女人的丈夫用一条旧床单把她绑在床板上,但那抽搐持续了将近两天。
等到第三天早晨女人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那床单已经被磨烂了,她的手脚关节处都磨出了血。
然后女人的皮肤开始从指尖和脚趾的末端变黑,那种黑色沿着四肢向心脏方向蔓延,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样,只不过速度比墨汁快得多。
女人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是黑色的,但躯干还是正常的肤色,那种对比让她看起来像一具被接错了肢体的布偶。
第三例、第四例、第五例在同一周内陆续出现。
症状各不相同——有人是持续低烧不退,体温始终维持在比正常稍高的水平,烧了十天之后忽然在一个晚上骤升到致命的高度……
有人是肺部开始积液,呼吸的时候能听见喉咙里那种像是煮粥一样的冒泡声,最后被自己的体液淹死……
有人是全身的淋巴结在几天之内肿大到正常尺寸的十倍,那些肿胀的腺体把皮肤撑得发亮,然后从中间裂开,流出灰白色的脓液。
那些病原体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在棚屋区里传播,是因为那片区域的卫生条件已经到了任何一种防疫措施都无法实施的地步。
棚屋与棚屋之间的间距不到一步宽,有些棚屋干脆就是背靠背建起来的,两户人家共用一堵墙。
那堵墙的这边有人咳嗽,墙的那边就能感觉到震动。
棚屋区里没有下水道,没有垃圾清运,没有清洁的饮用水源。
那些被污水浸透的土壤在日光下缓慢干燥,表面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但硬壳底下那些被污染的有机质还在发酵,散发出一种让人头晕的沼气味。
孩子们在那层硬壳上奔跑玩耍,赤脚踩在那些半干的泥浆里,脚趾缝里嵌满了深灰色的污垢。
大人们坐在棚屋门口,端着碗吃饭,碗里的食物是从那口被污染的井里打上来的水煮出来的。
他们用同一块抹布擦手、擦碗、擦桌子,抹布黑得看不出原色,上面的细菌种类可能比整个医学院的微生物标本室还全。
那些病原体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气候带,不同的物种,它们在棚屋区这个巨大的培养皿里彼此交换基因片段、互相重组,然后产生出新的变种。
那些变种的致病性和传染性都超过了它们的母代,而棚屋区居民的免疫系统在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慢性感染中已经被削弱到了极限。
那些人的身体里同时携带着结核杆菌、痢疾杆菌、伤寒沙门氏菌、钩端螺旋体、多种寄生虫和好几种不同类型的流感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