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数字会被加上‘预计’两个字，意思是它还可以再调整。”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通往城北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路面上覆盖着一层潮湿的泥浆和碎砖，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落萼薇走在黑暗中，脚步稳而快，长袍的下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暗沉的痕迹。
落萼薇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关于救灾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在她的意识里，每扎一下都让她更清楚地看见那个系统底下的东西。
落萼薇走到巷子尽头时，从一处废弃的院墙缺口翻了过去，落在一条较宽的街道上。
街对面有一间亮着灯的药房，药房的橱窗里贴着一张政府发布的宣传画。
那张画上画着一个穿着工装的强壮男人正用肩膀顶起一根倒塌的房梁，他身后是几个同样强壮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正齐心协力地把一辆陷在泥里的马车推出来。
画的背景是一片被洪水冲过的废墟，但那些废墟上已经重新建起了几栋崭新的砖房。
画的左下角印着一行加粗的标语——“自救者天助，强者永恒存”。
画的右下角印着一行更小的字，注明“本宣传画由内政部赈济司制作发行”。
落萼薇站在药房门前的台阶下，隔着街道看了一眼那张宣传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强者永恒存。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活下来的都是强者，死掉的那些不够强。”
“那些在灾害中失去了一切的人，那些在难民营里因为没有食物和药品而病死的人，那些在等待救援时被冻死或者饿死的人——”
“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这个逻辑把一场社会灾难变成了一场自然淘汰，把政府的失职变成了天道的筛选。”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那些运气好、在灾难来临前就已经攒了一些积蓄、或者跟某个教会或者黑帮有关系、或者身体比别人强壮一些的人——”
“他们会被当作‘自救者’的典范来宣传，被写成榜样，被画进宣传画里，被官员们拿来证明‘政府没有见死不救，是那些人不自救’。”
落萼薇从台阶上走下来，继续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在一座教堂的侧门前停下来。
那座教堂的侧墙上贴着一张小告示，告示的纸张是浅蓝色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又干了，纸面上泛着一圈圈黄褐色的水渍。
告示的标题是“救世主仁爱动物保护协会公告”，正文写着：
“本协会将于本周日下午三时在城北公园举办‘为受灾生灵祈福’活动。欢迎各界爱主人士参加。”
“本协会一贯主张：动物是救世主创造之最纯洁的生灵，人类因其原罪而应当承受救世主的神罚。”
“自然灾害是救世主对人类堕落的净化和审判，是宏大净化伟业的一部分。”
“那些在灾害中死去的动物是回归天国的圣灵，而那些在灾害中死去的恶人则是被永恒之火吞噬的罪人。”
“本协会呼吁所有爱主人士，在灾害发生时优先救助动物，因为动物没有原罪，而人类从出生起就带着洗不清的罪孽。”
落萼薇站在那张告示前面读了两遍，她把那段话在意识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嘴唇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动物保护协会。在灾害发生的时候只救动物不救人。”
“他们认为动物的生命比人类更高贵，因为动物没有原罪，而人类从出生起就带着洗不清的罪孽。”
“自然灾害是救世主对人类的惩罚，是净化，是审判。”
“那些被洪水淹死的人、被旱灾饿死的人、被冻灾冻死的人，都是救世主在完成他的宏大净化伟业。”
“而他们这些‘爱主人士’在灾害中救助动物，就是在协助救世主完成净化——他们不需要救人类，因为人类本来就不该被救。”
“等他们死后，因为他们支持了救世主的净化伟业，他们就可以上天堂，享受永恒的福分。”
落萼薇把那段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套逻辑的狠毒之处在于它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受害者的身上。”
“那些在灾害中死去的人不是死于政府的冷漠、不是死于财富的掠夺、不是死于社会的不公，而是死于他们自己的原罪。”
“他们从出生起就带着罪孽，所以他们的死是应当的，是救世主的惩罚。”
“而活下来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或者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们‘更纯净’或者‘更蒙救世主的喜悦’。这种解释把一切社会性的问题都消解了——”
“穷人不该抱怨自己穷，因为那是救世主给他们的考验；灾民不该抱怨自己没有得到救助，因为那是救世主在净化这个世界……”
“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了亲人的家庭不该悲伤，因为他们的亲人只是被救世主召回了天国。”
“如果有人敢对这种解释提出质疑，那他就是不信仰救世主，就是异端，就该被举报，就该被审判。”
落萼薇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在城北一片废弃的铁路货场边缘停下来。
货场的铁门歪斜地挂着，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铁链拖在地上，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落萼薇从铁门侧面挤进去，沿着铁路支线朝货场深处走去。
落萼薇在货场尽头的一间没有窗户的旧值班室前停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灰蓝色的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在落萼薇的兜帽上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矮壮男人站在门内侧，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右手的手指上裹着几圈沾了油污的纱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