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活着的人仍然在那些巷子里，每天面对同样的枪口、同样的债务、同样的绝望。
落萼薇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银勺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落萼薇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凯恩的肩膀，落在窗外花园里那排已经开始落叶的椴树上。
阳光在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看起来温暖而安静，跟报纸上那些被省略的死亡没有任何关系。
早餐结束之后，落萼薇回到二楼的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硬纸板，没有任何标记。
落萼薇翻开第一页，用中文写下了几个字，“十五人以下不构成新闻。”
然后落萼薇把报纸上那几则短讯的日期、地点、死亡人数一一抄录下来，在旁边用凯尔曼语写了对应的翻译。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然后落萼薇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和一条同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缎带扎在脑后。
落萼薇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女儿，没有贵族徽章，没有丝绸领口，没有值钱的首饰。
落萼薇把一枚小面额的银币塞进口袋里，然后推开卧室的门，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凯恩已经去了家族办公室，庄园里的仆人们正在各自忙碌。
落萼薇没有让司机备车，她穿过门厅，从侧门走出去，沿着花园边缘的一条碎石小径绕到了庄园后方的乡间土路上。
落萼薇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公路边搭上了一辆通往首都南区的公共马车。
车厢里挤着七八个人，有提着菜篮的妇女，有穿着旧工装的男工，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落萼薇靠在车厢角落里，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逐渐密集起来的建筑上。
越往南走，房屋越矮，墙面越旧，窗框上的油漆剥落得越厉害。
公共马车在终点站停下时，落萼薇下了车，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和碎砖的混合物。
落萼薇抬起头，看见街角处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银镜街”。
那条街不长，两侧挤着十几家店铺，门面都不大，但招牌上都画着相似的东西，一张女人的侧脸轮廓，旁边用花体字写着“美容”“整形”“焕新”“驻颜”之类的词。
有几家诊所的橱窗里摆着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皮肤光洁，鼻梁挺直，嘴唇饱满，眼睛下方没有任何阴影。
照片旁边贴着价目表，用细密的数字排成一行又一行。
落萼薇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第一家诊所走过去。
那家诊所的门面刷着浅粉色的漆，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推门进去时铜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前厅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深红色的绒面椅子，墙上挂着几幅镶在镀金木框里的女人肖像。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罩衫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粉，嘴唇是深红色的。
中年女人看见落萼薇进来，目光迅速从她的外套扫到她的鞋子，然后堆起一个熟练的笑容：
“小姐，您需要什么？我们这里有面部护理、皮肤漂白、鼻梁填充、胸部塑形、牙齿贴片，还有最新的电疗紧肤项目。”
“如果您是第一次来，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套餐。”
落萼薇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本翻开的价格册上。
价格册的纸张很厚，每一页都印着项目名称、价格、恢复期和注意事项。
落萼薇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私密紧致术”，价格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那串数字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吃用半年。
落萼薇把价格册合上，抬起眼看着中年女人：“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里有多少客人是做那种生意的？”
中年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快速判断落萼薇的来意。
中年女人把手肘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手指按在银币边缘，没有推过去：
“我在做一个关于城市服务行业的调查。我的报告需要一些数据，不会提到你们诊所的名字。”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那枚银币，又看了一眼落萼薇的脸。
中年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银币收进围裙口袋里，声音仍然压得很低：
“一半以上。这条街上的诊所，一半以上的客人都是做那行的。她们需要不断做新项目，不然接不到客。”
“鼻子、胸、皮肤、牙齿，什么都要做。做了旧的，还有新的项目出来，不做就落伍。”
落萼薇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她们付得起吗？”
中年女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付不起就借。我们这里有合作的贷款经纪人，签一张合同，钱当天就能到账。”
“利息比银行高一些，但她们没有别的办法。银行不会借钱给她们，她们没有抵押，没有担保，没有正式工作。”
落萼薇点了点头，把价格册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分期付款方案”，旁边用极小的字印着利率和还款期限。
落萼薇把那页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价格册，朝中年女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铜铃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落萼薇沿着银镜街继续往前走，在一家诊所的侧门旁边看见了一群排队的人。
队伍不长，大约七八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
她们穿着颜色鲜艳但布料廉价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浓得像是要盖住什么。
有人靠在墙上抽烟，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有人在小声交谈。
落萼薇放慢脚步，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那支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