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钱中的一部分会被用来维持那个系统本身的运转——用来支付国防协调专员的协调津贴……”
“用来维护国防部内部那些审批节点的日常运作、用来在紧急事务管理局和国防部之间建立更加稳固的非正式联系。”
“那个系统在吃掉一部分救灾资金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强化自己——”
“它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获得了持续参与的动力，让每一个节点都变成了那个系统的既得利益者。”
“当你试图改变那个系统的时候，你面对的不仅仅是某一个腐败的官员或者某一个低效的部门。”
“你面对的是一个由无数个既得利益者共同维护的、根深蒂固的网络。”
赫尔曼在那一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说：
“所以这个系统本身就是由资本逻辑在运作的——每一份权力都可以被转化为租金，每一个节点都可以被货币化，每一次危机都变成了套利的机会。”
“国防部把魔法师军队当作一种稀缺资源来出租，紧急事务管理局用财政资金来购买那种资源，中间那些审批环节把购买的过程变成了分赃的过程。”
“而灾民——那些真正需要被救援的人——他们在这个交易中只是背景板，只是让那笔交易在账面上显得合理的一种理由。”
落萼薇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一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街道轮廓。
然后落萼薇说了一句让赫尔曼在那天晚上之后反复咀嚼的话：
“所以这个系统不是坏了——它本来就是那样设计的。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在灾害发生的时候不救人，然后在那不救人的过程中赚钱。”
“那些在等待审批中死去的人，那些因为部队迟到而没有被救出来的人，那些在层层截留中失去应有物资的人——”
“他们不是系统的受害者，他们是系统的必要组成部分。因为如果没有那些人的死亡和苦难，紧急事务管理局就没有理由从议会申请应急储备金——”
“国防部就没有理由向紧急事务管理局收取协调费用，国防协调专员就没有理由在走廊里来回穿梭。”
“整个系统的运转需要有人死掉，因为那些死掉的人就是那个系统存在的全部意义。”
深秋的早晨，维森赫庄园餐厅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
银质烛台里插着三支没有点燃的蜡烛，窗外的光从南面斜进来，把桌面上的细瓷杯碟照出一层温润的反光。
落萼薇坐在凯恩对面，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首都每日新闻》，指尖压在纸页边缘，目光从第一版扫到第三版。
头版照例是殖民地的橡胶产量、王室新一轮国债的认购情况、以及某位大商人捐资修缮教堂的善举。
那些铅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句子都像被熨斗烫过，没有任何褶皱。
落萼薇翻到第三版时，目光在左下角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则不到六行的短讯，标题印得极小，几乎要被旁边的牙膏广告吞没。
短讯写着，城南工业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昨夜发生枪击事件，四人死亡，两人受伤，警方初步判断与债务纠纷有关。
没有死者姓名，没有凶手描述，没有后续追查的承诺。
落萼薇把那一页翻过去，又在第四版的法院公告栏下方看到一行更短的字，说城北某酒馆内发生持枪冲突，三人死亡，案件已归档。
落萼薇继续往后翻，在第六版的角落里，一则关于某街区枪击案的报道只有三句话，死亡人数写着七人，末尾加了一句“警方提醒市民夜间减少外出”。
落萼薇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蜂蜜味，但落萼薇舌尖上只留下一种干涩的纸墨气。
凯恩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但他翻的是财经版。
凯恩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抬起来，看了落萼薇一眼，声音平稳而随意：“你今天看新闻看得很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落萼薇把茶杯放回杯碟里，发出清脆的一声细响。
落萼薇抬起眼来看着凯恩，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城南又发生枪击了。死了四个人，报纸只写了六行。”
凯恩的视线从落萼薇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里的报纸上，翻过一页，声音没有起伏：
“四个人不值得写太多。如果每一次枪击都要详细报道，报纸的版面就不够用了。”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布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问：“那要死多少人才值得上新闻？”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银质餐刀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咀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十五个以上。十五个以下，读者不会觉得那是新闻。他们会觉得那只是城市的日常。”
凯恩说完之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只是随口一问，“你不需要把时间花在那些事情上。”
“那些街区跟我们家族的产业没有直接关系，治安是警察局和静默执法团的事情。你该关心的是王冠学院的课业和家族账本上的数字。”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已经凉了一半的燕麦粥。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十五个以下不值得上新闻。
落萼薇想起自己在王冠学院图书馆里翻过的那些旧报纸合订本，一八八七年的一桩枪击案，死了九个人，报道只有两行……
一八九一年的码头冲突，死了十二个人，报纸把它放在航运版的一条简讯里……
一八九五年的一次银行劫案，死了十四个人，编辑在页脚加了一句“案件正在调查中”。
那些死亡数字在报纸的铅字里被压缩成了一个个可以被忽略的墨点，像落在地毯上的灰尘，扫掉了就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