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没有当场细看,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合上档案册,继续听讲台上的教授讲述十九世纪殖民地原材料价格波动。
那些数字和曲线在落萼薇眼前滑过去,她的脑子里却在把纸条上的缩写逐一还原成完整的税目名称。
放学之后,落萼薇没有直接回庄园。
落萼薇让司机把车停在距离银镜街两条巷口之外的地方,然后独自步行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的空气比上次更冷,墙角的苔藓因为前几天的雨变得滑腻,地面上的积水坑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落萼薇走到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前,推门进去时铜牌上的红十字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老年护士还坐在桌后,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账册摊开在面前。
老年护士还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没有问来意,只是把账册往桌边推了半寸。
落萼薇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账册最新几页上。
那些数字比上次更密,日期一直排到昨天。
落萼薇看见其中一行写着“玛尔塔,接客两次,收入四个铜板,税票一张,医美分期扣款三个铜板,房租欠款两个铜板,实余负一个铜板”。
落萼薇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老年护士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声音干涩而平静:
“现在想卖身都卖不上价了。银镜街后面那条巷子,新来的女人一晚上能接两个客就算运气好,有时候一个都接不到。”
“街角那个从乡下来的丫头,只要半价,还倒贴一杯热汤。客人就那么多,做这行的女人却越来越多。”
“价格被压到几个铜板,有的连铜板都不要,给一块黑面包就行。”
落萼薇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随身笔记本上快速移动,把那些数字和细节记下来。
老年护士继续说:“以前老鸨还挑人,现在只要是个女的,能站着,就让你接。有的女人欠了医美贷款,还不上,就只能继续做。”
“做了新项目,脸变好看了,但街上好看的脸也多了,客人还是那些客人。”
“价格上不去,债务却越滚越大。她们想卖身都卖不上价,因为卖的人太多了。”
落萼薇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笔记本,问了一句:“有没有女大学生?”
老年护士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账册的另一页,指尖沿着几行名字滑下去:
“有。这几年越来越多。北区大学、城南商学院、甚至王冠学院附近那几所女子高中毕业出来的,都有。”
“她们借的是助学贷款,还不上,就跑来做兼职。有的做前台,有的做推销,有的自己也做项目。”
“她们年轻,学东西快,但她们欠的债也涨得快。贷款合同上的利息是按复利算的,她们签的时候根本看不懂。”
落萼薇离开那间小诊所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落萼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埃莉诺上次留下的地址,拐进北区大学后门那条种着两排枯梧桐的街道。
埃莉诺在一间合租房的门口等落萼薇,身上还穿着酒馆侍应的深色制服,袖口沾着一小块酒渍。
埃莉诺把落萼薇让进屋里,房间里摆着三张窄床,靠墙的桌上堆着课本和贷款合同。
另外两个女学生也在,一个叫海伦,文学系三年级,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深的青色;另一个叫英格丽,化学系二年级,手指关节处有试药留下的针眼。
英格丽坐在床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上的针眼,声音更低:
“我周末出去卖。一次五金币,有时会呕吐和头晕,但能撑过去。如果卖的钱还不够,我就去医美诊所做推销。”
“再不够,我就去兽苑做清洁。那里工资还行,但气味很难闻,回家要洗三次澡。”
落萼薇坐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落萼薇没有问她们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工作,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那些答案在银镜街的账册里,在市政厅的税目表里,在凯恩早餐时那句“无关紧要”里。
第二天下午,落萼薇在那间没有门牌号的密室里见到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把一叠从市政厅旧档案里抄出来的税务记录铺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其中几行数字划过去:
“特殊服务许可税,每张税票两个铜板,妓女每次接客都要贴。美容服务税,医美诊所每笔项目按金额抽百分之八。”
“贷款印花税,每份贷款合同按本金抽百分之三。还有兽苑许可税,按兽栏数量和营业天数计算,税率比纺织厂高出一倍。”
“这些税直接进入王国财政和教会什一税,所以官方从来不真正取缔。取缔了,税收就没了。”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指尖在“兽苑许可税”那一栏停了一下。
艾德里安继续说:“城东和城南有七家合法兽苑,每家都有市政厅颁发的营业许可和公共卫生委员会签发的卫生合格证。”
“报纸上每个月都有广告,说兽苑卫生、安全、免税票,顾客可以放心。”
“税册上显示,去年一年兽苑缴纳的许可税和营业税加起来,比城南三家纺织厂还多。”
落萼薇把那些数字抄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落萼薇想起前几天在《首都每日新闻》第六版角落里看到的一则广告,标题写着“皇家兽苑——公共卫生的守护者”。
正文里用加粗字体强调人类与动物相交能降低性传染病风险,因为动物不携带人类特异性病原,因此是“最安全的替代方式”。
广告下方还印着公共卫生委员会的推荐语,说兽苑是“减少街头性病传播的有效手段”。
落萼薇当时把那张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现在那些字句和税册上的数字在她脑子里合在了一起。
落萼薇开口问艾德里安:“动物保护组织怎么说?”
艾德里安从档案册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封面印着“首都动物福利协会年度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