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行数字慢慢滑过去，那行数字的末尾写着“未还清”三个字。
落萼薇抬起头来看着老年女人：“有没有女大学生？”
老年女人点了一下头，翻开另一页：“有。这几年越来越多。她们借的是助学贷款，还不上，就跑来做兼职。”
“有的做前台，有的做推销，有的……自己也做项目。她们年轻，学东西快，但她们欠的债也涨得快。”
“贷款合同上的利息是按复利算的，她们签的时候根本看不懂。”
落萼薇把账册合上，推回给老年女人。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币放在桌面上，老年女人看了一眼，没有收，只是说：“你要是真想帮她们，就别只记数字。数字不会疼。”
落萼薇站起来，朝老年女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冷了，落萼薇裹紧外套，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落萼薇回到庄园时已经很晚了。
凯恩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看见她进来时抬了一下眼：“你今天去哪了？”
落萼薇在门厅脱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声音平稳：“去图书馆查了一些关于城市服务行业的资料。王冠学院下周要交一份社会调查作业。”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喝了一口白兰地，把杯子放在扶手旁的小几上：
“别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你下个月就要开始参与家族董事会的旁听了，账本上的数字才是你该关心的。”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落萼薇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锁好，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落萼薇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深灰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中文把今天听到的一切重新整理了一遍。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笔记本锁回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的花园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煤气路灯在夜雾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远处首都的方向有一片低沉的橙色光晕。
落萼薇看着那片光晕，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五个人以下不值得上新闻，一次接客几个铜板，一个医美项目几十个银币，一笔助学贷款要还一辈子。”
“那些数字加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落萼薇放下窗帘，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落萼薇听见走廊里传来仆人的脚步声，听见楼下凯恩放下酒杯时瓷底碰触木面的轻响，听见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
那些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个庞大机器内部齿轮咬合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落萼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残留着玫瑰香皂的淡淡气味。
那气味让落萼薇想起花园里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玫瑰丛，想起那些在银镜街诊所门口排队的女人，想起埃莉诺抱着书走进暮色里的背影。
落萼薇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去王冠学院上课，还要在凯恩面前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要把那些数字和那些脸藏在最深的地方。”
落萼薇慢慢沉入睡眠，窗外的风把椴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那些声音在夜色里像是一阵没有尽头的低语。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落萼薇已经醒了。
落萼薇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被窗棂切细的光痕上，耳朵里还残留着昨夜梦里那些模糊的、混着铜板碰撞声和诊所铜铃响的碎片。
落萼薇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先把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打开看了一眼，深灰色封面的笔记本还在原位，纸页边缘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落萼薇锁好抽屉，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系着那枚深蓝色的领针，头发用一根黑色缎带束成低马尾，然后下楼去餐厅。
凯恩已经坐在桌首，面前摊着财经版报纸，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凯恩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报纸上的数字栏。
落萼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双手交握，低头说了一句“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然后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燕麦粥。
凯恩翻过一页报纸，声音平稳得像是从账本上直接裁下来的一行字：
“王冠学院下周有月考，你该把心思收一收。家族董事会下个月开始让你旁听，账本上的数字比你在外面跑的那些社会调查重要得多。”
落萼薇咽下嘴里的粥，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只是在完成一份社会调查作业。”
凯恩没有抬头，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作业可以写，但别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你将来要接手的是维森赫家族的产业，不是慈善机构的账房。”
落萼薇没有反驳。她安静地吃完早餐，拿起书包，在门厅里让司机送她去王冠学院。
汽车驶出铁艺栅门时，落萼薇看见椴树大道两侧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无数面小镜子被同时翻动。
王冠学院的主楼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冷调，拱形窗框上的常春藤已经枯黄，只剩下几缕干瘦的藤蔓攀在石缝间。
落萼薇走进经济史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摊开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但落萼薇的注意力有一半还停留在银镜街后巷那些潮湿的石板缝和诊所门口排队的人影上。
课间休息时，艾德里安从后排走过来，把一本厚重的旧档案册放在落萼薇桌角，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夹在档案册的某一页里，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落萼薇翻开那页，纸条上写着几行细小的数字和缩写，是艾德里安从市政厅旧档案里摘出来的税务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