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公文包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看不见那些人。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但他们有一套现成的解释——”
“‘救世主让他们受苦是为了考验他们’——然后把目光移开。”
“我的那些小册子做的就是这个事情：让那些坐在石阶上的人在看到修士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不是‘为什么救世主让我受苦’，而是‘为什么有些人不用受苦’。那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马车在庄园石阶前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落萼薇拎着公文包走进门厅，看见凯恩正坐在门厅靠窗的那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羊毛毯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凯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大概是午休之后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润。
落萼薇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脚边，然后说：
“今天下议院那边表决完了，修正案按我提的改了。保守派那边有人不太高兴，但票数够，他们也没话说。”
凯恩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扶手上。
“你那个修正案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写得很稳，没有把话说满，给对方留了台阶。这很好。”
“在议会里做事不能一次把对手逼到墙角，逼急了他们会记仇，下次你提什么他们都会反对，哪怕你的提案对他们有利。”
落萼薇点了点头。凯恩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我过几天就去南方了。庄园这边的事情你看着办就行，不用事事都问我。”
“长老会那边奥尔德里奇会帮你盯着，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找他商量。”
“家族银行那边今年冬天的国债承销框架协议草案我已经签了字放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你拿去交给财政部那边走流程就行。”
落萼薇说了一声好。凯恩把毯子从膝盖上掀起来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落萼薇：
“还有一件事。你今年十九了，按照家族惯例，十九岁的族长继承人在正式接手之前应该有一段独立的财政经历。”
“我在你名下存了一笔钱，数目不大，够你做点小买卖或者投资一个小项目。”
“你拿那笔钱去做点什么，亏了也不要紧，但要自己经手，从头到尾自己管。这是你祖父当年让我做的事情，我现在让你做同样的事情。”
落萼薇问了一句那笔钱在哪儿。凯恩说已经存在家族银行的一个独立账户里了，账户号码写在书房抽屉里那叠文件的第二页上。
落萼薇点了点头，凯恩转身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落萼薇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翻开那叠文件找到那个账户号码的时候，发现凯恩存进去的那笔钱数目确实不大——
也就够在首都开一家小铺面或者投资一个手工作坊。
落萼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印刷作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开一家小型印刷作坊，专门印那些教会批准的经书解读本和学校用的识字课本。”
“这个行业本身不犯忌讳，而且作坊里的工人可以顺便帮忙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识字夜校用的补充教材，比如青年团巡逻时发放的传单，比如那些在书店里悄悄流通的小册子。”
“印刷机就在自己手里，比每次去找那个矮壮男人帮忙印要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落萼薇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排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玫瑰丛。
落萼薇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安排又过了一遍：印刷作坊的事明天就可以让家族律师去找铺面，共济会那边的账目这个月的已经对完了……
下议院下个礼拜要开财政委员会的第一次预备会她得准备几份关于税收结构的发言材料……
南方殖民地那三家快到期贷款的种植园落萼薇得让外围层继续盯着别让银行把消息捂得太死。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排在落萼薇脑子里，像一排等着被逐一拧紧的螺栓。
落萼薇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时间不多了。但还能挤一挤。”
印刷作坊的铺面在首都东区铁皮巷落了脚之后，落萼薇把大半日常事务交给了家族律师和那个从三号工棚转过来的老工人打理——
自己只在每周四下午过去一趟对账。
可印刷机转起来的头一个月，作坊里印的东西就已经超出了原定的经书解读本和识字课本范围——
夜校用的补充教材印了三百册，青年团巡逻时散发的社区公告印了五百份，还有一批封面不署名的小册子在印完之后直接装进麻袋从后门运走了。
这些事情落萼薇没有让作坊里的工人经手，搬运的活是青年团里两个最可靠的队员轮班来干的。
他们只知道麻袋要送到城南某个地址，不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会出现在哪几家地下书店的货架上。
落萼薇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次数从那年秋天开始明显多了起来。
商会晚宴、慈善义卖、学校开学典礼、教会组织的赈济发放日——
那些场合落萼薇几乎每场必到，每次露面都穿得素净得体，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商会晚宴上落萼薇跟航运商会的会长聊了几句关于南方殖民地港口拥堵的问题，临走时会长主动说下次有行业内部的座谈会可以请她来听听。
慈善义卖上落萼薇买了两块手工编织的桌布，付钱的时候跟摊主多聊了几句，问那些桌布是哪个社区的手艺。
摊主说是城南几个寡妇合作社织的，落萼薇当场让助手记下了那个合作社的地址，说下个月家族要添置一批员工宿舍的窗帘可以找她们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