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南方殖民地那边的橡胶价格这个季度又跌了,已经跌破了生产成本线以下百分之十五。”
“我让人查了那几家大种植园的负债情况,有三家的贷款今年年底到期,本金加利息加起来是他们年利润的四倍以上。”
“如果他们还不上,银行就得把那些种植园收走当抵押品,但收走之后银行自己也卖不出去——现在市场上没人愿意接手橡胶园。”
落萼薇把那张图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曲线的某个拐点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拐点对应的是今年的几月?”
赫尔曼看了一眼:“三月底。”
“三月底到现在不到半年,利率涨了这么多。”
“按照这个速度,到明年春天那三家种植园的贷款到期的时候,整个信贷市场的紧张程度会比现在翻一倍。”
落萼薇把铅笔搁下来,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街道上。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经济危机的时间点比我们原来估计的提前了?”
“不好说。也可能是银行在提前收紧信贷,准备扛冲击。但不管怎么样,剩下给我们做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我估摸着还有些时间,快的话可能明年年底就要出大问题。”
落萼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赫尔曼脸上。
“青年团那边的人手和物资储备得加快进度。教导队那三十七个人,明年春天之前要能把独立指挥一个小队的能力练出来。”
“外围层在银行和报社里的那几个节点,得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整理手头能接触到的坏账数据和信贷合同。”
“整理好了加密存到几个不同的地方,别放在一处。”
赫尔曼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簿翻开到某一页,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把记事簿合上放回包里。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我父亲在家族内部会议上提了一句,说内阁那边可能在明年年初的时候调整殖民地事务委员会的主席人选。”
“现在的那个老头子据说身体也不行了,接替他的人选里有两个名字传得比较凶。”
“一个是现任殖民地事务部的次长,另一个是教会推荐的埃尔温·冯·科赫——”
“对,就是几年前从北方教区调到司法部的那个科赫。”
“如果科赫真的去了殖民地事务委员会,他那种把所有审批权都收归个人的做法会跟着他一起过去。”
“到那时候我们在南方殖民地那些种植园和加工厂的经营活动,可能要多过好几道审批。”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科赫这个名字她记得,几年前教父来庄园的时候提过这个人。
“科赫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那种‘把每一笔账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做法意味着他不收礼、不吃请、不讲人情——”
“我们那些通过外围层在殖民地事务部里安插的人在他手下很难发挥作用。”
“如果明年他真的去了殖民地事务委员会,我们在殖民地那边的很多常规操作都得重新设计。”
赫尔曼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在他上任之前,先通过其他渠道跟他建立某种联系。”
“不是那种直接的、被人看得见的联系,而是通过他在北方教区时的一些旧关系。”
“他在北方教区的时候跟当地几个商人有过一些合作,那些商人里有一个人后来搬到了首都,开了一家书店——”
“那家书店正好是外围层经常用来传递消息的几个地点之一。”
落萼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通过那个书店老板跟科赫搭上一条线?”
“先试试。那个书店老板跟科赫谈不上有交情,但科赫在北方教区的时候从那个老板手里买过一批教堂修缮用的建材,两人打过几次交道。”
“如果让那个老板找个由头给科赫递一封信,信的内容写得客气一点,说‘听闻阁下即将调任新职,北方商界旧友谨致祝贺’,然后附一份书店新到的书目清单——”
“清单上的书都是些正经的神学着作和教会历史——这种信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如果科赫回了信,哪怕只是让秘书代写一封简短的道谢函,我们就有了一个可以用的通信渠道。”
落萼薇想了一下,然后说:“可以试。但不要急,先让那个书店老板用平常的口吻递一封普通的贺信过去,看看科赫那边有没有回应。”
“如果回应了,再慢慢加内容。这件事让外围层去办就行,你和我不出面。”
赫尔曼把记事簿重新取出来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放回包里。
两人又对了几页共济会当月的账目,把外围层提交的几份情报简报过了一遍,然后赫尔曼先离开了办公室。
落萼薇坐在椅子里没有动,等赫尔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之后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几辆马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面。
落萼薇在心里把今天讨论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
“经济危机大概还有两到三年,科赫可能在明年年初接管殖民地事务委员会,青年团的教导队需要加速训练——”
“外围层在银行和报社的节点需要开始整理坏账数据。这些事情每一件都需要时间,而时间现在变成了最紧缺的东西。”
落萼薇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然后穿上外套下楼。
司机已经在楼下的马车里等着了,落萼薇弯腰坐进后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马车沿着街道往西走了一段,经过市中心广场的时候落萼薇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那座救世主的青铜雕像。
雕像底座的石阶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晒太阳,旁边走过几个穿深色长袍的修士,修士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