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不够，吃不好，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那一天连七个小时的工钱都拿不到。”
落萼薇把那份实施细则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的暖黄色灯光里。
落萼薇在心里继续往下推演：“这个八小时工作制的设计者不可能不知道第三条和第一条之间的组合会产生什么效果。他们知道。”
“他们设计这个制度的时候就是冲着那个效果去的。八小时工作制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工人的保护——每天只干八小时，超出的部分给加班费——”
“但第三条那个‘按实际工作时长折算’的条款把整个保护结构给掏空了。”
“雇主只要把工作时间控制在八小时以内，就不需要支付任何加班费，而且因为工人没有干满八小时，雇主可以合法地只支付那部分工钱。”
“工人为了挣到够活的工钱，必须打两三份工，每一份工都不满八小时，每一份工都只能拿到最低限度的工钱。”
“雇主们省下了加班费，省下了正式合同，省下了任何形式的福利支出。”
“而工人们比以前更累了，每天在路上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睡眠时间比以前更少了。”
“这就是一个把八小时工作制变成变相剥削的完美设计——它在字面上完全符合劳动法的规定，它在实际上把工人推入了更深的疲惫和贫困之中。”
落萼薇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的一端写上“八小时工作制实施前”，在另一端写上“八小时工作制实施后”。
落萼薇在“实施前”下面写了“单份工，十至十四小时，周结，缺勤一天扣一周工钱”。
在“实施后”下面写了“两至三份工，每份七小时，日结折算，无加班费，通勤时间增加，总工时反而上升”。
然后落萼薇在两个词组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个词：“实际剥削程度上升”。
落萼薇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画了一个类似的对比图，这一次对比的是“字面规定”和“实际运作”。
字面规定那一栏写着“每日不超过八小时，加班有加班费”。
实际运作那一栏写着“雇主控制单份工时长在七小时以内，工人被迫打多份工，加班费被规避”。
落萼薇在两个词组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悖论”。
落萼薇放下铅笔，伸手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材料，那是她上周托外围层那位财经记者从劳动统计局内部抄出来的一份失业率统计报表。
报表的标题是“赫利俄斯王国各地区失业率统计（最近季度）”，表格里列着十几个地区的名称和对应的失业率数字。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去，然后停住了。那些数字里有好几个是负的。
首都北区的失业率是负百分之二点三，城南工业区是负百分之四点一，东郊矿业带是负百分之三点七。
落萼薇把报表翻到附页，那上面有统计方法的简要说明。
说明的第一句写着：“本统计以各行业在册工作岗位为基数，统计实际有人从事的工作岗位数量与在册岗位数量之间的比值。”
“比值为正表示存在岗位空缺，比值为负表示在册岗位全部有人从事且存在一人从事多岗的情况。”
落萼薇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她明白了。
统计局的算法不是去数有多少人没有工作，而是去数有多少工作岗位有人在做。
如果一个地区有一千个在册岗位，实际有一千二百个工人分布在一千个岗位上——因为其中两百个工人同时占着两个岗位——
那按照统计局的算法，这个地区的岗位缺口是负两百，也就是说“失业率”是负百分之二十。
那些完全没有工作的、一个岗位都没有占的人，在统计过程中被直接排除在了基数之外。
落萼薇在报表的边角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该统计方法将‘无工作者’从分母中剔除，只计算‘在岗工作者’与‘在册岗位’之间的差额。”
“因此，一个地区的身兼数职者越多，‘失业率’就越低，甚至可以为负。而那些真正没有工作的人，在这个统计体系中根本不存在。”
落萼薇把那份报表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在书架前踱了两步。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套统计方法的设计者把‘失业’这个概念重新定义了一遍。”
“在他们的定义里，一个人只要在任何一个岗位上挂着名，他就不算失业——”
“哪怕他同时打着三份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睡眠不足四个小时，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在统计表上仍然是一个‘在岗工作者’。”
“而那些连一份工都找不到的人，他们被归入了‘非劳动力’类别，不计入失业率的分子也不计入分母。”
“于是统计表上呈现出来的是一幅欣欣向荣的图景——失业率是负的，意味着岗位比人多，多么繁荣的经济啊。”
“但那个负号背后是无数个每天奔波在城市两端、打着两三份七小时工、拿着最低折算工钱、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的工人。”
“他们被统计成了‘多出来的岗位占有者’，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把失业率压成了负数。”
落萼薇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了那本口头询问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上面记录着她跟城南一个杂货铺帮工的对话。
那个帮工是个十九岁的姑娘，每天在杂货铺干七个小时，然后赶去另一条街的面包房再干七个小时。
落萼薇问她一天吃几顿饭，姑娘说两顿，有时候一顿。
落萼薇问她吃什么，姑娘说豆罐头，有时候是汤罐头，如果有余钱就买面罐头。
落萼薇问她会不会做饭，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说：“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