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总表的第一列是工人编号，第二列是年龄，第三列是入职年份。
落萼薇的目光在年龄那一列上停住了，她看见那些数字从四开始，五、六、七、八、九、十——
四岁的工人在考勤记录里有三个，五岁的有七个，六岁的有十几个。
落萼薇把汇总表翻到附页，那上面有赫尔曼用铅笔写的一行备注：
“四岁到六岁的童工主要从事清理机器底座下方棉絮的工作，因为他们的手够小，能伸进成年人伸不进去的缝隙。”
“工钱按成年工人的四分之一计算，不签正式合同，不进入劳动监察局的登记系统。”
落萼薇在那行备注下面又看到了另一行字，是赫尔曼用更小的字迹补上去的：
“该厂现有四岁至六岁童工二十三名，全部来自厂区周边的贫民家庭。”
“他们的父母大多也在同一家工厂做工，童工的工钱直接交给父母，用于补贴家用。”
落萼薇把那份汇总表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四岁的孩子。杨素行四岁的时候还在村子里追鸡撵狗，他妈妈追在后面喂饭，一顿饭能喂半个钟头。”
“而这个世界的四岁孩子已经在机器底座下面掏棉絮了，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工钱是大人的四分之一。”
“那些孩子的父母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他们是算过账的——”
“一个四岁孩子的工钱虽然少，但至少能多买半袋面粉，家里少一个人饿肚子。如果那个孩子不去干活，家里就可能有人饿死。”
“在这个世界里，让孩子去干活是父母在极端贫困下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因为不让孩子去干活的后果不是孩子过得更好，而是全家一起饿死。”
落萼薇把那份考勤记录推到桌面的一侧，然后翻开了自己那本口头询问笔记。
笔记的其中一页上记录着落萼薇跟城南一个十二岁男孩的对话。
那个男孩在一家制钉厂干活，每天把铁丝喂进切钉机的进料口，工钱按件计算，每做出一千颗钉子能拿到两个铜板。
落萼薇问他为什么不读书，男孩说学校要交学费，他家里交不起——
而且他如果去读书，他妈妈就得一个人养活三个弟弟妹妹，他妈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养不活四个孩子。
男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情。
落萼薇在笔记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该童工每日工作约十二小时，月收入折合银币约三枚。其母在附近洗衣房做临时工，月收入约两枚银币。”
“全家五口人月收入约五枚银币，房租占去两枚，剩余三枚用于五口人的伙食和杂项。”
“若该童工不去做工，全家月收入降至两枚银币，扣除房租后仅剩零枚——无法维持生存。”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夜雾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被秋夜的薄雾柔化了一圈。
落萼薇在心里继续推演着那些数字背后的逻辑：“在这个世界里，童工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父母让孩子去干活，不是因为父母不爱孩子，而是因为父母算过账——让孩子去干活，全家勉强能活；不让孩子去干活，全家一起死。”
“这个账算得越清楚，父母就越会让孩子去干活，而且越早去越好，因为越早去就能越早开始往家里送钱。”
“童工的工钱虽然低，但童工的生活成本也低——他们不需要穿好的，不需要吃好的，不需要住好的，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继续干活。”
“等到他们长大了，工钱会涨一些，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在发育期被过度劳动和营养不良折腾坏了，他们能干的活反而会变少，工钱也会跟着往下掉。”
“这是一个把人从四岁开始就慢慢榨干的过程，而整个过程在现行法律框架内是完全合法的。”
落萼薇转过身来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了那份劳动监察局通报抄件的最后几页。
那几页是关于最近颁布的八小时工作制实施细则的说明。
落萼薇在第一次读那几页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其中的蹊跷，现在她又读了一遍，把那些条款一条一条地拆开来看。
细则的第一条规定“所有雇工每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八小时”，第二条规定“超出八小时的部分按加班计算，加班工钱不低于正常工钱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第三条规定“雇工每日工作时长不足八小时的，按实际工作时长折算工钱”。
落萼薇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很久。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三条放在一起过了一遍，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在字面上完全合法但在实际运作中极其苛刻的结构。
“如果一个人工作了七个小时，按照第三条，他只能拿到七个小时的工钱。”
“而按照第一条，他不能被要求工作超过八小时，但第一条并没有规定雇主必须让雇工工作满八小时。”
“所以雇主完全可以在第七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让那个雇工下班，然后按照第三条支付七个小时的工钱。”
“那七个小时的工钱按照正常时薪折算下来，比周结制下干一整天的工钱少了将近一半。”
“那个雇工拿着那点钱回到家里，发现不够买第二天的面包，所以他必须再去找另一份工作。”
“他走到城市的另一头，找到另一家工厂，在那家工厂再干七个小时，再拿七个小时的工钱。”
“两份工加起来是十四个小时，但他拿到的工钱只相当于八小时工作制实施之前干十个小时的工钱。”
“他每天在路上要花掉将近两个小时，所以他的实际工作时间加上通勤时间变成了十六个小时。”
“他每天只有八个小时可以用来睡觉、吃饭和做其他事情。”
“而那八个小时里还包括了排队领救济面包、去公共水龙头接水、修补漏雨的屋顶之类必须做的事情。”
